太生微静静听着,偶尔问一两句细节,谢瑜皆对答如流。
待他说完,太生微点了点头:“此事你办得不错。阿狼阿虎,俱有功于国,朕自有封赏。你一路辛苦,先回去歇着吧。”
“臣不辛苦!”谢瑜立刻道,眼巴巴地看着太生微,又瞥了一眼那碗冰葡萄,舔了舔嘴唇,“陛下,这葡萄……看着挺甜哈?”
太生微岂能不知他那点心思,眼中掠过一丝笑意,却故意板着脸:“怎么,在长安还没吃够?”
“长安的哪能和宫里的比!”谢瑜顺杆爬,又往前蹭了蹭,“陛下,天儿热,您批阅奏章也累,臣给您打打扇子?”
说着,他也不等太生微答应,就拿起小几上一柄团扇,凑到太生微身边,装模作样地扇了起来。
太生微被他这没脸没皮的样子弄得又好气又好笑,手指抵着他额头将他推开些:“一边去,用不着你。毛手毛脚的,扇得我头疼。”
“臣小心着扇!”谢瑜锲而不舍,又笑嘻嘻地凑上去,扇子摇得倒是轻柔了些,带起阵阵凉风。
韩七在亭外看着里头谢瑜那副狗腿模样,嘴角忍不住抽了抽,心里暗骂:这小子,还是这副德行!在陛下面前就没个正形!可偏偏,陛下似乎……也并不真的讨厌。
太生微终究是没再推开他,只重新拿起银签子,又扎了颗葡萄,却没自己吃,而是手腕一转,递到了谢瑜嘴边。
谢瑜一愣,眼睛瞬间瞪大,随即迸发出惊喜的光,也顾不上什么礼仪了,啊呜一口就把葡萄叼进了嘴里,囫囵吞下,甜得眯起了眼,含混不清道:“谢陛下赏!甜!真甜!”
“吃都堵不住你的嘴。”太生微笑骂一句,正要再问什么,韩七走了进来,躬身禀报:“陛下,清平居那边,谢平已奉旨带到,在宫门外候见。”
太生微点了点头,看了一眼谢瑜。谢瑜立刻会意,放下扇子,收敛了嬉笑,垂手退到一旁。
“宣他到此间来见。”太生微道。
“是。”
谢平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跟着引路内侍的。
一个时辰前,宫里来人传旨,宣他即刻入宫觐见。
他闻旨腿都软了一下,勉强稳住心神,谢恩接旨。同行的其他谢氏子围上来,个个面色惶惶。
“平哥,这、这怎么就突然宣你入宫了?会不会是……”
“是啊,就宣你一人,会不会是鸿门宴?”
谢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对镜整理衣冠,他对着铜镜:“慌什么。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陛下若真要对我们不利,何必等到现在?既然宣见,便有转圜余地。你们在此等候,切勿慌乱,更不可随意打探走动。”
话虽如此,当他走出客栈房间时,脚步仍是不受控制地有些僵硬,差点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身后传来族弟们压抑的抽气声。
一路进宫,穿过重重宫门,谢平的心跳越发快了。
他低着头,不敢东张西望,只觉宫墙高耸,甲士肃立,无形的威压笼罩下来,让他几乎透不过气。
他在心里重复着准备好的说辞。
直到被引到一片碧波荡漾的湖边,谢平才猛地回过神来。
是生是死,就看此一举了。
“宣,谢平,觐见——”
谢平深吸一口气,迈步踏入亭中。他不敢细看,疾走数步,到得亭中空地,毫不犹豫跪拜下去,以额触地:
“草民谢平,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说完,他保持着叩首的姿势,一动不敢动。
片刻寂静,只有风吹竹帘的沙沙声 1
“哦?”
仅仅一个字,听不出喜怒,却让谢平的心跳漏了一拍。
“起来说话吧。”
谢平如蒙大赦,又重重磕了个头:“谢陛下隆恩!”
他这才小心翼翼地从地上爬起来,垂手躬身而立,依旧不敢抬头。
“抬起头来。”
谢平依言,缓缓抬起头。
目光最先触及的,是凉榻上那人青色的衣袂,然后是执著银签的、修长白皙的手指,再往上……
视线与一双眼睛对上。
谢平呼吸一窒。
年轻,太过年轻!
这是他脑海中蹦出的第一个念头。
面容昳丽,眉眼如画,即使穿着随意,斜倚榻上,也自有种难以言喻的清贵气度。
这便是那位横扫北地、开创新朝、令江南世家又恨又惧的雍帝太生微?
更让谢平惊愕的是,侍立在一旁的谢瑜,还是很跳脱地站着。
“赐座。”太生微的声音再次响起。
内侍搬来一个绣墩,放在下首。谢平忙又躬身:“草民不敢……”
“坐。”
谢平只得谢恩,挨了半边屁股坐下。
太生微似乎真的只是随口闲聊,“路上走了多久?”
“回陛下,走了近两月。”谢平谨慎答道。
“走了这么久,想必江南风景,一路都看遍了。”太生微将葡萄送入口中,慢条斯理地咽下,才抬眼看向谢平。
他的一双眼睛在碧帘透下的光晕中,清澈见底,却又仿佛深不见底,“如今江南风景如何?与朕说说。”
谢平开始发愣,这问题,不在他预想中啊。
他飞速转动着脑子,揣摩着这句话背后是不是有什么深意。
是试探他对江南的态度?是暗示江南终将归于大雍?还是……真的只是闲聊?
他不敢耽搁太久,略一沉吟,垂眼恭敬答道:“回陛下,江南形貌,臣拙口笨舌,描绘不足其万一。其间的神髓气韵,非亲临其境、亲手触摸,难以真正体会。其美或许在烟雨朦胧,其病或许亦在醉生梦死。个中真意,幽微复杂,恐非言语所能尽述。”
他一字一句道:
“陛下何不亲自渡河南巡,以慧眼明鉴,以圣心体察?届时,江南是依旧画图难足,还是能焕发新的生机,皆在陛下掌中,一念之间。”
亭中一时寂静,太生微静静地看着他,唇角缓缓地勾起一抹弧度。
“好啊。”
第166章
江南的雨, 一下便没了尽头。
缠绵的、黏腻的,老天爷好像把一块湿透的棉絮捂在人脸上,捂得人喘不过气来。
雨水顺着黛瓦屋檐滴成珠帘, 落在石板上, 溅起细密的水花,又汇成浑黄的溪流, 顺着巷子往低处淌。
金陵城外,秦淮河的水已经涨了数尺。
往年这个时候,河岸边是最热闹的。
画舫游船,笙歌彻夜,文人墨客倚着栏杆吟诗作赋,可今年,画舫都系在岸边,被上涨的河水推得摇摇晃晃, 船篷上积了厚厚的雨水, 压得船身倾斜。
码头上堆着沙袋, 民夫们冒着雨往堤上扛, 个个淋得透湿, 脚底的草鞋踩在泥里,拔出来都费劲。
更远些的地方, 江水已经漫过了低洼处的农田。
一片汪洋。
水面上漂着折断的庄稼、散架的屋顶、溺死的牲畜, 还有……人的尸体。
泡得发胀,面目全非, 顺着水流往下游漂去, 偶尔被芦苇丛或者倒下的树干挂住,便在那里腐烂。
从金陵往南,沿着秦淮河支流走上二十里, 有个叫乌衣巷口的镇子。
名字听着气派,其实不过是个百来户人家的集市,因在去往乌衣巷的必经之路上,才得了这么个名。镇上有茶楼、酒肆、当铺、药铺,还有几家卖布匹杂货的铺子,平日里还算热闹。
可如今,镇子上一片死寂。
雨下得太久了。
从入夏开始,这雨就没正经停过。断断续续,绵绵密密,偶尔歇上半天,人们以为天要放晴了,结果夜里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江水涨,河水涨,连田埂边的水沟都满了,浑黄的水漫进田里,淹了刚抽穗的稻子。
镇东头,一间低矮的土坯房里,阿福蹲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积水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