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问, “你家将军何在?”
谢瑜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又带着几分急切:“将军今早便又去了演武场, 说是要亲自操练新兵。只是……末将斗胆, 不知公子可否……”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 换了话题,“我家将军昨日回营后, 对其赞不绝口, 说此等神兵,怕是连先帝所赐也难及万一。”
太生微心中了然。
“世间奇物, 自有其玄妙。此铁非人间凡铁能比。你家将军若想研究, 可自去琢磨。”
谢瑜满脸震撼,又带着几分失望:“公子,如此神物, 不知可否……可否多有几截?末将愿为公子赴汤蹈火,只求……”
“不可。”太生微打断他,“此乃孤品,可遇不可求。”
他看着谢瑜难掩失落的神情,补充道,“你且去演武场寻你家将军,我随后便到。”
谢瑜虽有不甘,却也知道强求不得,只得抱拳告退。
辰时的演武场人声鼎沸,虎贲军的精锐正在操练方阵。
太生微在韩七的护卫下步入场中,立刻引来士兵们的瞩目。
自祈雨大典后,太生微在士兵心中已近乎神明,此刻见他亲临,操练的呼喝声都高了几分。
“公子!”一名什长快步上前,“您找谢将军?方才还见他在这边指点新兵用矛,转眼便不见了人影。”
太生微目光扫过演武场,果然没看到谢昭。
他转向另一位士兵:“可知谢将军去了何处?”
那士兵连忙立正:“回公子,方才听人说,将军提着那截神铁去了西市的打铁铺,说是要找老铁匠。”
韩七闻言皱眉:“将军怎的去了打铁铺?那截钢筋连将军的佩剑都砍不动,寻常铁匠能有什么见解?”
太生微却若有所思:“谢昭此人,一旦认定某事,定会刨根问底。走,去西市看看。”
西市是最热闹的市集,打铁铺位于街角,炉火烧得正旺。
还未走近,太生微便听见“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夹杂着谢昭越发暴躁的声音。
“再试!加大火候!”
太生微掀开门帘,只见谢昭赤着上身,汗水顺着结实的肌肉线条滑落,正亲自抡着大锤砸向固定在铁砧上的钢筋。
旁边的老铁匠满脸惊恐,花白的胡须抖个不停:“将军!使不得啊!小老儿这辈子见过的精铁无数,从未见过这等……这等硬如神石的东西!再砸下去,我的砧子都要碎了!”
谢昭充耳不闻,手中的大锤落下,“铛”的一声巨响。
钢筋依旧纹丝不动,反倒是铁砧边缘崩掉了一小块铁屑。
“怪了……真是怪了!”谢昭抹了把汗,喘着粗气,“公子这棍子到底是何物所铸?”
周围早已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见谢昭如此猛将都奈何不了这金属条,纷纷交头接耳:
“这就是太生公子赐给谢将军的神铁?看着跟寻常铁棍没啥区别啊。”
“嘘!小声点!没见谢将军砸了半天都没砸动?我听营里的弟兄说,这铁能把玄铁剑砍断!”
“我的天!那岂不是比传说中的干将莫邪还厉害?”
“肯定是龙王爷赐的神兵!太生公子是什么人?龙王转世!他手里的东西能是凡品?”
老铁匠颤巍巍地拿起火钳,想夹起钢筋细看,却被烫得猛地缩回手。
“邪门……太邪门了……”他连连摇头,“将军,小老儿实在看不出端倪,您还是请太生公子亲自来吧。”
谢昭这才注意到门口的太生微,尴尬地放下大锤:“公子……”
太生微走上前,无视周围百姓敬畏的目光,对老铁匠道:“老师傅,可知这铁可否锻造?”
老铁匠慌忙摆手:“公子折煞小老儿了!这铁硬得像天上的陨星,莫说锻造,连个印子都打不出来。小老儿活了六十岁,头回见这等神物。”
百姓中突然有人跪倒在地,高呼:
“求龙王爷保佑河内郡!”
“太生公子万岁!”
呼声越来越高,谢昭看着太生微被人群簇拥,阳光勾勒出他周身朦胧的光晕,竟真有几分神祇临凡的错觉。
他低声道:“公子,这下更坐实了‘神兵’的说法。”
太生微苦笑:“无心插柳罢了。”
他转向谢昭,“借一步说话。”
两人避开人群,来到打铁铺后的小院。
院角的老槐树下,太生微展开自己随身携带的舆图,手指点在冀州的巨鹿郡:“黄盛的‘天粮军’已拿下魏郡、赵国,旬月间破城十余座,安平、甘陵的郡守或逃或降。”
谢昭神色凝重:“我也收到了斥候回报,说那黄盛以‘天粮’为名,施粥时米少粥多,流民皆以为神,追随甚众。只是……这‘天粮’究竟是何物?”
太生微想起韦琮描述的“玉米”,心中隐隐不安,“若真是如此,黄盛的粮草便能源源不断,其势不可小觑。”
“他若南下,首当其冲的便是河内郡。”谢昭的手指划过漳水,“漳水虽为天险,但秋冬水浅,可涉水而过。更要紧的是,若黄盛取道滏口陉,穿越太行山,便可直入司州河东郡,届时河内危矣。”
太生微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滏口陉如同太行山脉上一道狭窄的裂缝,连接着冀州魏郡与司州河东郡。
滏口陉,太行八陉之一,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从邺城到河东郡安邑,直线距离约二百里,”谢昭沉声道,“若走滏口陉,实际行军距离更长,需十日到半月。但黄盛若拿下河东,便可沿汾水南下,直逼洛阳,或东进河内。”
太生微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前世的记忆。
黄巾之乱时,太行山便是重要的屏障与通道。
如今黄盛以宗教为名聚众,与当年的张角何其相似,一旦突破太行天险,天下将再无宁日。
“斥候可探清黄盛的兵力部署?”
“号称十万,实则精锐约两万,其余皆为裹挟的流民。”谢昭顿了顿,“但其势正盛,沿途郡县望风披靡,不可轻敌。”
“河阳的屯田客操练得如何?”太生微话锋一转,“八千虎贲军虽锐,但若黄盛倾巢而来,仍显单薄。”
“已按公子的法子,将屯田客编为五营,每日操练两时辰,弓马娴熟者已近千。”谢昭眼中闪过一丝忧虑,“只是屯田客终究是民,非久训之兵,恐难挡锐卒。”
“聊胜于无。”太生微站起身。
此刻天际,云层低垂,仿佛预示着风雨欲来。
“传我将令:加强漳水沿岸哨卡,增派探马至滏口陉方向,每隔两个时辰回报一次。命韩七调拨五千石粮食入义仓,以备不虞。”
“公子是担心黄盛攻向河内?”
“不得不防。”太生微的目光落在谢昭身上,“还有……那截铁棍若真无法锻造,便权且作为信物,昭示天意吧。民心可用,有时比神兵更重要。”
谢昭一怔,随即领悟:“公子是说,借‘神兵’之事,稳固民心,让百姓坚信我等有上天庇佑?”
“乱世之中,信仰有时是最好的武器。”太生微淡淡道,“黄盛以‘天粮’惑众,我便以‘神兵’应之。至于这钢筋……”
“便留在你处,权当镇营之宝。”
谢昭抱拳:“明白!定不让公子失望。”
送走谢昭,太生微回到府邸,韦琮居然已在书房等候。
“公子,冀州又有急报!”
“说。”太生微接过密信。
“黄盛分兵为三十六方,每方设渠帅。其部众所过之处,开仓放粮,焚烧官府,流民争相依附。”韦琮喘着气,“更要紧的是,他们已兵临魏郡邺城,郡守弃城而逃,邺城已落入黄巾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