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盛那点心思,他何元看得透。
更让他窝火的是这该死的水路。
他们这群旱鸭子, 哪里懂什么水战?
黄盛却拍着胸脯说:“水路快捷, 能打太生微一个措手不及!”
狗屁!
何元看着眼前摇摇晃晃的破船,看着那些连船桨都握不稳的流民士兵,只觉得黄盛是把他们往死路上送。
前几日强征来的船只大多是渔船和运货的商船, 连像样的战船都没有,拿什么跟可能据守渡口的太生微抗衡?
“将军,岸上好像没人!”哨探又喊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侥幸。
何元没接话。
太安静了,安静得反常。
往日里,孟津渡就算再荒凉,也该有几个打渔的老翁或是往来的商贩,可今日这北岸,死寂得像座坟墓。
“所有人听着!”他提高声音,试图盖过河水的轰鸣,“弓箭手准备!前排士兵握紧盾牌,随时准备登岸!”
回应他的,是一阵稀稀拉拉的骚动。
许多流民士兵连盾牌都没有,只能拿起手里的锄头、木棍,茫然地望着北岸。
有几个胆子稍大的,已经开始探头探脑地寻找登陆的地点。
何元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不耐。
这群人,说是军队,不如说是一群饿疯了的野兽。
一路南下,烧杀抢掠是家常便饭。
昨天路过一个小村庄,几个士兵为了抢一头瘦羊,竟然把人家全家都杀了。
他下令严惩,却只换来一片嘘声和暗中的咒骂。
黄盛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还暗中鼓励:“弟兄们辛苦了,抢点东西算什么?等拿下河内郡,有的是金银美女!”
这样的军队,能打胜仗?
何元心里没底。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甲胄,这是从黄盛那里“借”来的,说是先锋大将该有的行头,实则是一副锈迹斑斑的旧甲,连胸前的护心镜都缺了一角。
“将军,船快靠岸了!”
何元抬头,只见前排的船只已经触碰到浅滩的卵石,发出“咯吱”的声响。
士兵们开始争先恐后地往岸上跳,不少人因为船身不稳跌入水中,激起一片水花。
“稳住!列队!”何元怒吼,“先头部队跟我来,探查地形!”
他带头跳下船,冰冷的河水瞬间没过膝盖,刺骨的寒意让他打了个激灵。
岸上的卵石湿滑,他险些摔倒,好不容易站稳,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惨叫。
回头望去,一个士兵踩在了一块松动的石头上,然后便狠狠摔进了水里。
那士兵在水里扑腾着,嘴里喊着救命,周围的人却只顾着自己上岸,没人伸手拉他一把。
何元握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这就是黄盛所谓的“士气最旺”?
这就是他何元要带领的“先锋部队”?
他强迫自己转过头,不再看那垂死的士兵,目光扫向北岸的芦苇荡。
那些茂密的芦苇在晨风中轻轻摇曳,看似平静,却像一张张张开的嘴,随时可能吞下他们这些误入的羔羊。
“派十个人,去芦苇荡里探探!”他对身边的亲卫下令。
亲卫们面面相觑,没人动弹。
他们都知道,进那芦苇荡,十有八九是有去无回。
何元眼神一厉:“不去的,就地正法!”
重赏之下未必有勇夫,但重罚之下,却总能逼出几个胆颤心惊的。
终于有两个胆子稍大的士兵,扛着长矛,一步三回头地走进了芦苇荡。
时间一点点过去,河水哗哗地流着,岸边的流民们还在混乱地登陆,抢占地盘。
何元的心越来越沉。
那两个进去的士兵,已经进去快一盏茶的时间了,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不对劲……”他身边的亲卫队长额头上已经渗出了冷汗。
何元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芦苇荡的入口。
突然,一阵极轻微的“沙沙”声从芦苇深处传来,像是风吹过,又像是无数人在移动。
“不好!”何元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大吼,“后退!快后退!”
然而,已经晚了。
“嗡——”
震耳欲聋的弓弦声骤然响起,仿佛来自四面八方。
无数支黑色的箭矢如同乌云压顶,从芦苇荡、从丘陵的阴影里、从一切可能的角落飞射而出,带着尖锐的呼啸,瞬间笼罩了正在登岸的流民队伍。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
前排的士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箭矢穿透了身体,像麦垛一样倒下。
鲜血瞬间染红了浅滩的河水,顺着卵石缝隙流淌,汇入黄河。
“埋伏!是埋伏!”
“太生微的人!他们在这里设了埋伏!”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士兵们彻底炸开了锅。
原本就混乱的队伍更加不堪一击,有人试图抵抗,举起简陋的武器对着芦苇荡乱挥;有人转身就往船上跑,却被后面涌上来的人推倒在地,踩成肉泥;更多的人则是呆立当场,眼睁睁看着同伴在身边倒下,吓得魂飞魄散。
何元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太生微果然在这里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着他们这些蠢货自投罗网。
“快!组织反击!弓箭手!给我对着芦苇荡放箭!”
他声嘶力竭地喊着,试图稳住阵脚。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更加密集的箭雨。
这一次,箭矢的威力明显更大,不少穿着皮甲的亲卫都被射穿,倒在他的身边。
他亲眼看见一个亲卫,刚刚还在他身边说话,下一秒就被一支穿云箭射穿了咽喉,瞪大了眼睛,缓缓倒下。
“将军,快走啊!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一个幸存的亲卫抓住他的胳膊,声泪俱下。
何元看着眼前地狱般的景象,看着那些曾经跟着他的士兵,此刻像蝼蚁一样被屠杀,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无力感。
黄盛,你这个混蛋!
他在心里疯狂地咒骂着,是你把我们都推进了坟墓!
“撤!下令撤退!”他终于咬牙做出了决定。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再不走,他何元也要交代在这里了。
“撤退!快撤退!”亲卫们声嘶力竭地传达着命令。
然而,撤退谈何容易?
就在流民队伍试图掉头逃回船上时,芦苇荡里、丘陵之后,喊杀声骤然响起。
无数手持长矛、身披铁甲的士兵冲出,他们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为首的一员大将,骑着高头大马,手持长矛,正是虎贲中郎将谢昭。
“杀啊——!不要放过一个!”
谢昭的吼声如同惊雷,震得人心胆俱裂。
他的士兵们训练有素,阵型严整,与之前混乱的流民队伍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们排成密集的方阵,长矛如林,一步步向前推进,所过之处,流民士兵纷纷倒地,根本无法抵抗。
何元看着谢昭那势如破竹的攻势,看着自己的队伍像被镰刀割过的野草一样成片倒下,知道大势已去。
他不再犹豫,转身就往自己的座船跑去。
他的亲卫们紧紧跟随,用身体为他挡住射来的箭矢。
“将军,船在这边!”
终于,他看到了自己的座船。
那是一艘稍微大一些的商船,此刻正被混乱的人流挤在岸边,随时可能倾覆。
他拼尽全力冲过去,跳上船舷,嘶声喊道:“开船!快开船!”
船夫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听到命令,手忙脚乱地解着缆绳。
何元回头望去,只见岸上的厮杀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谢昭的骑兵已经开始冲锋,马蹄声如雷,踏碎了他最后一点抵抗的意志。
黄河水面上,漂浮着无数尸体和破碎的船只,鲜血染红了大片水域,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将军,我们……我们还能回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