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七倒吸一口凉气:“公子,此人……此人竟如此大胆?”
“不是大胆,是聪明。”太生微将印章放回匣中,合上盖子,“他知道瞒不过我,索性以诚示人。这枚印,既是表明身份,也是告诉我,他手中握着的,便是这‘信马由缰’的北地商路。他在冀州的家业或许毁了,但这条命脉,这条通往凉州、西域乃至草原的命脉,还在他手中。”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寒风涌入,带着雪后特有的清新。
“备马,去校场。”
……
怀县城西的校场,积雪已被清扫干净,露出冻得硬实的土地。
虽是大年初一,但太生微治下军纪严明,仍有部分轮值的兵丁在操练,呼喝声在空旷的场地上回荡。
太生微策马进入校场,远远便看见场边围着一小圈人。
谢昭一身劲装,抱臂而立,身姿挺拔如松,正凝神看着场内。
谢瑜则显得活跃许多,围着场中一个褐色身影,指手画脚地说着什么。
而那人,正是张世平。
这么巧合吗?
张世平今日换了一身更利落的短打,外罩一件半旧的羊皮坎肩,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冻土上划拉着什么。
“……所以说,凉州马好,那是真好!祁连山下的草场,水草丰美,养出来的马,骨架大,耐力足,跑起来跟一阵风似的!”张世平开口,“但再好,那也是凉州的马。想让它安安稳稳在关中、在司州跑起来,光靠好草料可不够。”
谢瑜蹲在他旁边,听得入神:“那靠啥?”
“靠‘水土’!”张世平用树枝点了点地面,“凉州气候干冷,关中温润,司州……嘿,这两年更是旱涝不定。马儿换了地方,就跟人水土不服一样,容易闹毛病。轻则掉膘,毛色暗淡,重则拉稀、起疹子,甚至暴毙。”
谢昭闻言,眉头微蹙:“张先生可有良策?”
“良策谈不上,经验倒是有一些。”张世平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其一,马驹最好在凉州养到两岁口,筋骨长结实了再运来。其二,长途贩运,不能急,得慢慢走,让它适应沿途气候水土的变化。其三,到了新地方,头一个月最要紧!草料得慢慢换,不能一下子全换成当地的。饮水也得注意,最好先用凉州带来的水兑着当地的井水,一点点过渡。其四……”
他顿了顿,看向谢昭:“得防病。凉州马在那边可能没事,但到了湿暖些的地方,容易生一种蹄炎,蹄子红肿发热,站都站不稳。”
他侃侃而谈,条理清晰,听得谢瑜连连点头,连谢昭眼中也流露出几分赞许。
太生微勒住马缰,黑风打了个响鼻,声音惊动了场边众人。
“公子!”谢瑜第一个跳起来。
谢昭与张世平也立刻转身行礼。
“不必多礼。”太生微翻身下马,目光落在张世平身上,“张先生好兴致,大年初一便来校场讲马经。”
张世平坦然一笑:“公子说笑了。世平闲不住,又见谢将军与谢小将军在此,便忍不住多说了几句。让公子见笑了。”
“先生所言,皆是金玉良言,何来见笑。”太生微走到近前,目光扫过地上用树枝划出的简易图示,“先生对凉州马如此熟稔,想必与凉州商路,依旧畅通?”
张世平闻言,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随即又坦荡一笑:“不敢欺瞒公子。冀州虽乱,世平在中山郡的根基也毁了大半,但凉州那边的几条老路,靠着往日积攒的信誉和几个忠心的老伙计,勉强还能走得通。只是……”
他叹了口气,“路途更艰险,损耗更大,能运过来的马匹数量,远不如从前了。”
太生微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张世平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公子,世平今日来,除了拜年,更想向公子坦诚一事。世平并非什么田舍翁,而是马商。冀州大乱,黄盛肆虐,世平苦心经营多年的家业毁于一旦,族人离散,不得已才携残部与些许浮财,避祸河内。”
他抬头,目光直视太生微,毫无闪躲:“世平献上代田法,是真心实意想为河内百姓尽一份力,也是感念公子治下河内郡的安稳,给了我等流离之人一个容身之所。但世平深知,公子志存高远,非一郡一州可限。凉州羌乱,商路断绝,非但于国不利,更阻断了公子经略西北的通道。”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几分恳切:“世平虽是一介商贾,却也知‘良禽择木而栖’的道理。公子仁德广布,神威天授,更兼雄才大略,世平愿倾尽残存之力,为公子重开凉州商路!以粮易马,以商通途,为公子将来平定羌乱、沟通西域,略尽绵薄之力!”
寒风卷过校场,吹动几人的衣袂。
太生微静静地看着张世平。
这是个很精明的商人,但此刻撕下了最后的面纱,将他的底牌和野心,连同投靠的决心,一并摆在了桌面上。
他看中的,不仅是河内郡暂时的安稳,更是太生微这个人,以及他背后可能开创的。
“以粮易马?”太生微开口,打破了沉默,“先生想如何‘换’?”
张世平精神一振:“回公子,世平在凉州尚有些许人脉,可设法从羌人部落、甚至西域胡商处购得良马。然凉州苦寒,连年战乱,粮草匮乏至极。若公子能以河内郡充裕粮草,换取世平购得马匹……”
他眼中越发精光闪烁:“一匹成年健马,换粟米四十石!若为优质战马,可换七十石!马驹则按口齿折算。世平敢立军令状,所换马匹,必是能上阵、耐长途的良驹,绝不以驽马充数!”
“四十石粟米换一匹马?”谢瑜忍不住惊呼,“这……凉州那边马这么贵?”
张世平苦笑:“谢小将军有所不知。非是马贵,而是在凉州……这个价码,已是世平拼尽全力,能为公子争取到的最优之数了。况且,打通关节、雇佣护卫、沿途损耗……皆需耗费巨资。”
谢昭沉吟道:“公子,若真能以此价换得凉州良马,充实我军骑兵,倒也不算亏。只是……这粮草转运,路途遥远,损耗巨大,如何确保安全送达?”
“此事世平已有计较。”张世平显然早有准备,“可分批进行。第一批数量不宜过大,由世平亲自挑选可靠商队,伪装成贩运皮货、药材的寻常商旅,取道相对安稳的陇西小道入凉。待打通关节,建立据点,后续便可加大规模,甚至……可尝试以部分盐铁为诱,换取羌人部落直接以马易货。”
太生微的目光在张世平脸上停留片刻,又转向校场上正在操练的士兵。
“好。”太生微终于开口,“张先生,此事便交由你全权操办。首批所需粮草,由韩七与你对接,从河内义仓调拨。路线、护卫、接头事宜,你与谢昭将军详细商议,务必稳妥。”
他顿了顿:“记住,我要的是能上战场的马,不是样子货。若此事办成,凉州商路便是你张世平在河内安身立命之本。若办砸了……”
“世平提头来见!”张世平猛地跪地,抱拳行礼。
太生微伸手将他扶起:“不必如此。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既用你,便信你能成事。起来吧,具体细节,你们再议。”
“谢公子信任!”张世平起身,眼中难掩激动。
太生微不再多言,转身走向校场中央。
谢昭立刻跟上:“公子,何元那边一早派人来报,曲辕犁的改良有了重大突破,新制的熟铁犁铧铧配合优化后的犁壁,在冻土上试耕,效率比旧犁提高了近五成!他恳请公子得空去田庄一观。”
“哦?这么快?”太生微眼中闪过一丝喜色,“下午便去。”
“还有,”谢昭声音更低,“河东郡那边,卫恒派人送来了‘年礼’,说是恭贺新喜,实则是十车‘新出’的池盐。韩七查验过了,品质……依旧低劣,杂质明显。卫恒信中言辞恳切,再次将责任推给‘天寒卤涩’,并保证开春后定能恢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