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长宁侯是不能有任何失策的,脆弱不被允许,落差成倍放大,前车之鉴就是摸金案中折进去的数百个弟兄。
童无:“那接下来是什么打算?”
话音一落地,屋内三人均齐刷刷地将探求的视线望向卫冶。
卫冶好长久没吭声,半晌后,才平静地避而不答道:“再等等……这个人不能留。”
在这由风雪冷刃塑成的暴虐暗流里,一股呼之欲出的煞气半隐半现,封长恭望着卫冶淡淡的神色,仿佛横隔了岁月间,再一次看见了初见时的那尊戴着傩面的凶神。
那种近乎看不到尽头的差距再一次浮现在了两人之间,他很深地暗自吸了一口气,垂下眼。
一阵烫人的沉默里,只有屋外的大雪还在下。
十月廿六,肃王靠着东宫外墙与里头的太子说了半宿话,次日被启平皇帝狠狠呵斥了一番,罚俸半年,思过半月。
十月廿八,宁贵人经太医诊断,恭上有喜,恰逢钦天监入宫禀告天有祥瑞,圣人大喜,封赏无数。
十一月初一,六殿下失足落水,丽妃怜念其子,又因皇后还在禁足,自请暂卸统领六宫之责,将其移交给宁贵人——现在的宁妃管理,因着这样的恩宠,宁妃亲兄好似已然将沈百户和严国舅忘在了后头,不多时就闹出了一桩贪污案,长宁侯入宫请示圣意时,太医院院判正按照惯例请搭龙脉。圣人年老得子,心情愉悦,连脉象都看着活泼几分。
此时宁贵人特来请安,主要目的就是为自家哥哥求情,圣人听完,神色平静看不出情绪,允下的同时又让院判再诊了一次。
偏偏就这一次,院判发觉怀嗣实属误诊——
原来滑脉之相是宁贵人嘴贪,误食了太多积淤零嘴的缘故所致。
圣人当时的心情,立刻就识趣儿告退的卫冶是不得而知了。
但不到三日,圣人先是去丽妃宫中看望了一会儿风寒缠身,多日不褪的六皇子,接着晚间宿寝时不知和丽妃说了些什么,翌日,太子便已悄无声息地重新站上了大朝会。
此事入耳之时,卫冶已经异常迅速地处理了宁氏的案子,不徇私,不避讳,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紧接着,他也知道起码这段日子,圣人看见自己的心情不会太痛快,于是毫不犹豫地递了封言辞恳切的折子,宣称自己偶感风寒,抱病在身,实在无法为君分忧,想在开春回西北之前,好好调养一下身子。
从衢州到到皇嗣,事情闹到这个地步,估计连圣人都忘记当初急匆匆叫他和肃王回京所为何事了。
启平帝没什么意见,当场就准奏了,顺便还派人催促几声萧随泽,示意他早点见完太子聊完天,早点滚蛋。
萧随泽乐得自在,当天就抱着几缸酒,翻墙进了东宫,自行寻了个地方闭关思过了。
卫冶也没多乐意替他处理这些乱事儿,准奏的圣旨一下,立马团巴了一堆公务,毫不客气地尽数丢给孔皓处理,自己则成天游手好闲地逛在了府里,就等着年关一过,春天一到,抓紧回他的西州自在逍遥。
之后的几天,巡抚司的按律巡查就暂时告了一段落,紧绷了几个月的朝廷终于可以喘口气。
而封长恭呢,等不到李喧回京,他也不是很想去北斋寺里,依旧是在府中读书习武。
同时,他还不往学厨进庖,外加有事儿没事儿带着猫爷四处走动一二,省得那总闲不住的侯爷三天两头,疑心起了自己是不是哪儿有问题,连刻意的避而不见都不耐心找理由了。
……虽然可能这份疑心并没有错吧。
封长恭放空思绪,任凭自己在这种缥缈虚无的念头中反复无常。
午夜梦回时,他有时候也会忍不住想要披衣去求卫冶,让自己无功无过地留在这里做一只野鹤,还不如跟着唐家人一块儿去四海求药,总好过不知好歹地暗地肖想……可还没想出个所以然,封长恭就“嘶”了一声。
他低头看去,就发现自己的手腕已经让被薅疼了的狸花猫狠狠挠了一爪子,扬长而出。
封长恭看着它胖乎乎的背影,嘴角微翘,看模样应该是想露出一个微笑。
可很快,笑意尽散,他沉甸甸地心想:“那话分明是对惑悉起了杀心,可为什么迟迟不动手,这难道也是能忍到秋后算账的吗?那我呢,他到底看出了几分,他也会忍到什么时候才……还有那个阿列娜,她究竟想干什么,拣奴的病她知道什么,她会有办法吗?”
好在陈子列并不能理解这种复杂难明的情绪。
他在缠着童无打听了唐家概况,明白了想要理直气壮地找回陈晴儿,那么少说得有点能耐登门拜访,于是此人最近的主要行迹就俩——
一个是跟着段琼月频繁出入仙顶阁,又认商伍,又听谈判,指着账本打算盘,数银子数得不亦乐乎,真是恨不得不回来了。
还一个,陈子列知道封长恭是真不喜欢小猫小狗,见他这几日成天逗福子,还以为他在认真博侯爷青眼,于是这夯货拿出了往日后宅里替姨姨嬢嬢防姨娘的劲儿,好没良心地提防段琼月,争宠争得无比老辣。
封长恭刚给伤处做了清理,重新挽下袖口,陈子列就颠颠儿跑过来,顶着满脸“看我对你多好”的邀功表情。
封长恭不明所以。
便听陈子列煞有介事道:“听说惑悉难得有了点开口的迹象,侯爷出门出得急,没到晌午就走了,估计这会儿都还没吃饭,定然饿得慌——呐,你听我的,这后宅如战场,你熟读兵法,也该知其中奥妙,这争宠之道就跟放长鸢一样,凡事要有放有收,前几日你放了,那今日就该收线了——不然显得你脾气怪大的,万一人不打算哄你了呢!”
封长恭一脸麻木地看着他,干巴巴地说:“太傅知道你把他教的兵法学得这么融会贯通,还能触类旁通、举一反三吗?”
陈子列相当内敛地一摆手,谦虚道:“不必钦佩,耳濡目染罢了……但十三,你要记着,有些东西贵精不贵多,关键得送到点子上,学那满汉全席的做派没用,不顶饱,还腻肠胃,要学就学热乎的,这才能让人卸下心防呢!”
不得不说,这话的的确确说进了心里最柔软的那点儿不设防——他实在太想念卫冶没轻没重凑过来,时常揉乱自己头发的那只手了。
封长恭沉默片刻,真诚求解:“……你说。”
于是这天,在反复多次地尝试后,陈子列自负封长恭那一手云吞已是做得出神入化,侯爷晚归的马车又响在了府前大街上,陈子列二话没说,跟个门神一样挡在了府门外。
不出所料,诏狱实在不是什么开胃口的地儿。
卫冶果真饥肠辘辘地回来了,被死到临头还嘴硬的惑悉搞得精神不济,结果在自家府上,还让陈子列拿一些无关紧要的屁话拦着,卫冶一开始有些奇怪,还有点累过头的无可奈何,好气又好笑。
结果一看端着碗云吞过来,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反应的封长恭,卫冶心里那点儿微不足道的情绪瞬间烟消云散了。
他不禁软下态度,自我反省起来:“说到底,不都是我自己的揣测么,万一人小十三就是单纯情深意重,并没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想法……也是,才多大点人啊,又经历了这么多事,缺爱敏感点不也很正常吗?”
卫冶越想越觉得有道理,越想越觉得这几天的刻意疏离实在很不像样——看把人吓成什么鹌鹑样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