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然这时候就已经由着他执手奏折了吗?
是信任……还是无所谓呢?
“一朝文章成,千古功名顾。”李喧沉吟不语,半晌才道,“其实侯爷有些急了,你还年轻,大可不必如此急切入朝廷。”
封长恭本能地听不惯有人说起卫冶的不是,但也没法否认,只说:“此事是我求来的,要说操之过急,也是我的不是——太傅,你我相识已有四年,总不能一直活在长宁侯的庇护下,我想我应该学着承事了……哪怕心知它会难。”
李喧叹了口气,缓慢地踱步向前。
封长恭便知道这是肯了,当即洗耳恭听。
“折子嘛,好写。”李喧说,“你将一句没有用的真话写得长一些,同个意思翻来覆去写,再将套话往前一加,中间写些‘此计虽好于千秋,然一时之间却有纾难’、‘变法愈烈,恐惹动荡’,或者‘朝中争议不断,臣请静观后变’之类的废话。”
封长恭颔首:“这侯爷也说过。”
李喧:“与此同时,你千万要注意,别白纸黑字地显露出你与哪位大人有些龌龊,别落人话柄——无论是谁提出的异议,你先要赞同其中微不足道的好处,再挑拣其中大的缺漏,并以找补的语气,多多揭露对方为人处世、抑或是从中受益匪浅的细节——往往是这些疏忽大意的点,才容易叫人一朝行差踏错,就此授人以柄。”
封长恭在心中略一思索,缓缓笑了起来。
封长恭:“难怪侯爷眼高于顶,却也常常称赞太傅于此道上的修行。”
李喧却说:“但那都是些虚的,除了保全自身,全无他用——接下来的才是我要真正传授给你的道理,十三,如若是你真想变革的法子,千万别由你口出,朝臣众多,百姓众多,出头鸟哪哪儿都是……你可千万别学着我当年一般,卖弄本事,也别学侯爷的张扬,凡事都要挂个自己的名号。”
封长恭忽地脚步一顿,转头道:“太傅,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您说您找到了可以解释的人,那人是谁,现在何处?为何非要见了我,才口能言物?”
李喧肃声道:“你一气儿问我这许多问题,殊不知一口吃不成胖子,心浮气躁,反显虚态。”
封长恭沉默不语。
李喧:“想清楚了再问。”
封长恭脚下一顿,转身便问:“侯爷的病。”
第66章 攻势
李喧的确隐约猜到了封长恭最在意的必定是这点, 但话真问出了口,他还是不免有些郁结于心。
就这点儿出息!
封长恭静静地没有开口,等着李喧的回答。
李喧缓缓地往前走着, 随手拂开一枝开了小苞的腊梅,说:“启平二十三年, 我偶然得知了老长宁侯为何身死……时隔三年, 突逢此遭, 彼时我也还气盛,仕途走得稳,学问做得顺, 便自以为是太子太傅、文人之首,许多事非我不可, 于是凭着一腔意气直接去质问了圣人。”
封长恭眸中一动,他知道李喧的骤然离京必然事出有因, 但的确没想到会和卫元甫的离世有干系。
李喧:“后来你也知道了, 圣人不满我御前失仪, 龙颜大怒,没有解释也没有争辩,直接要置我下诏狱……诏狱那地方,侯爷虽然没带你去过,但你在太学待过一阵子,也该知道是个什么样吃人不吐骨头的地界。”
封长恭面容平静:“诏狱是个修罗场, 所以惑悉硬撑了两年不死,才会惹得众说纷纭。”
“是啊, 淌血为生的贼首尚只能堪堪苟活,何况文人。”李喧踩着雪,眸里透着淡淡的彷徨。
他沉默片刻, 轻声道,“那会儿侯爷年少,还在江左,是太子毅然护住的我,为着此事,他与圣人起了龃龉,君臣针锋,父子失合,非要算起来,其实太子落到如今进退维谷的境地,也有我的一份责任……这些年不愿再见他,除了无以为继,就是羞愧难当,天底下哪有要学生偏护的师长?”
封长恭没走心地随口安慰:“太子待您深情厚谊,自然是为报您一片师恩如海,这算不上偏护。”
李喧没再多纠结,侧首看向他:“当世流传的说法,卫元甫多年征战,久病缠身,在中州清理黑市时,就已经显露疲态,最后是在一场早有预谋的投毒刺杀案中,心力衰竭,不治而亡,死在心有不甘的西域沙匪手里——可这说法细究起来,疑点颇多。”
封长恭:“江山初定,边关戒严,西域沙匪不可能无故流窜到中州,您是想说,这毒是皇党中人所投?”
李喧静了一息,摇摇头:“不,西域沙匪是真,他们借着黑市路子,私藏在泔水桶中躲过层层盘查,没有人想得到那地方也能藏人,这才让他们偷渡进了大雍,企图刺杀踏白营大帅,以扰乱军心,图谋东山再起,这事证据确凿,连那十数个西域沙匪,都是卫元甫亲手斩杀的。”
封长恭眉头微皱:“可我观侯府书房内的卷宗,那毒也是真切可查的……”
李喧:“倘若那毒一早就在他体内呢?”
封长恭一下子说不出话了。
半晌,未满十七的少年才重新找回了可供运转的逻辑,嗓音有些干涩地开口:“那他自己知道吗?”
“你觉得呢?”李喧叹了口气,面上露出几分疲倦不堪的丧气,“虽然是习惯带着脚铐上战场的人,可哪儿能对脚铐没感觉,我也是之后见到了言侯,才知道原来那‘毒’实际是一种蛊毒,只要有蛊母在手,就是不死不休,但仍有神药可以遏制住蛊虫的活跃,让其看上去全无异样,状似常人,只是需得按时服用,才能起效。”
封长恭闭上眼,下颚难以自持地紧绷起来。
在这些无端熟悉的描述中,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耳畔嗡鸣,胸前仿佛悬着一把近在咫尺的利刃,呼吸方寸间就刺得他痛不欲生。
……那种可能性太可怕了。
只要是想到那种性命被牵在他人手中的无力——封长恭强撑着冷静,喉间滑动:“太傅是说,侯爷身上的病其实也是……”
李喧:“我不知道,所以我一直想问卫冶,但他从来不说。”
封长恭低下头,一句一顿地艰难挤出声,好像多说一个字都是往心上再扎了深可见骨的一刀:“您找了谁,谁会知道,我自去寻。”
“那人我已经替你请来了。”李喧说,“百官宴后第二日,你再来此处。”
山寺间只剩簌簌雪落的声音,寂静得让封长恭按捺不住心头胀痛。
他仿佛能感觉到耳朵里不容分说地塞满了飞虫,正不断涌入异常尖锐的鸣响,他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要应一句什么,可喉间滚了滚,却连一声闷哼都发不出。
李喧曾经告诉过自己,卫冶十五岁时,还是全无伤病的身子。
那之后为何会突遭大变,究竟是什么能让他不得不甘心忍下根骨尽损、就此受制于人的屈辱呢?
在意识到卫元甫也可能有相似的病症前,封长恭从来没有想过这种可能性,他一直以为卫冶身上的病,是打娘胎带来的先天不足,又或是哪次北覃行伍时,受了祸及根骨的重伤。
可现在横空出世了一种全新的可能性。
……居然会是某种心知肚明的蛊毒。
封长恭忍不住想:“那他既然能悍不畏死地为了那些花撩卖命,早已活成了个彻头彻尾的凶徒,如今又为什么要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