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平帝没搭理这种屁话,突然问封长恭:“你叫什么名字?”
卫冶还没缓过来,浑身的冷汗,只能竭力撑着不晕过去,他顾不上暗示着指点封长恭答话,为了不露弱态,只得紧咬牙冠不说话。
封长恭刻意装出的呼吸慌乱中掺杂着真心实意的愧疚,自责到了极致,反而冷静下来,他这回是真不明白启平皇帝问这话是什么意思,干脆就抬眼与他对视。
启平皇帝就那样神色不变地看着他。
那一瞬间的四目相对仿佛是福至心灵般,封长恭顷刻垂眸,直挺挺着背,眼睫微颤着一句一顿道:“长恭——和长永恭,封长恭。”
皇帝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笑开了:“长恭,好啊!好名字,听李喧说,是拣奴要你随他一道去江左书院,对吧?”
李喧……圣人为什么会突然提到他?
若是要把封长恭流放到江左书院看在眼皮底下,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带上一个堪为变数的李喧?
话又说回来,当年传信不过半月不到,言侯便能那么轻而易举地找到李喧的所在,偏偏荀止早已避世多年……这人当真是他找到的吗?还是他自以为是自己找到的?
卫冶眸色一凛,脑中一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后背几乎是汗湿的。
冷风将他吹得浑身发僵,卫冶一动不能动,轻轻一动便是动辄疼到心脏抽搐、四肢麻木,他紧紧咬着牙关,从嗓子眼里挤出低不可闻的一声:“是。”
皇帝仍是看着封长恭,一阵漫长的沉默后,他轻轻咳嗽两声,才道:“阿冶,朕没问你。”
封长恭闭了闭眼,他听着身侧呼吸几乎是停滞的卫冶,胸口剧烈地跳动起来,地面上紧紧贴着膝盖的地砖叫他手脚冰凉。
启平皇帝喝道:“抬起头来!”
几乎是电光石火间,封十三从这声喝令里福至心灵地明白了什么,他呼吸微促,蓦地抬起头,视线缓缓地落在皇帝的龙袍尾上,继而谨慎下移至靴尖踩着的地砖。
“回圣上。”
封长恭说完这句,便发了狠的一咬舌尖,陡然涌上鼻腔的朔风混杂了含糊的血腥味,逼得他眼眶微红,嘶哑道:“侯爷当日见我所言,乃是圣上念我年少失怙,无亲长教诲,无上天垂怜,特此秉承圣意,不计前嫌,盼我学成后以报朝廷,为君分忧。”
封长恭说着,又躬身道:“这番教诲,罪臣无一日敢忘。”
这大概是龙渡堂自太始七年建成以来最安静的一遭了。
赵邕心知这已经与他干系不大,紧握在身侧的拳头松了松。
萧随泽没想到此人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已然有卫冶的三分皮毛,心不甘情不愿也没妨碍此人声泪俱下的表忠心,嘴角没忍住露出一点儿笑意,萧承玉脸色也缓缓平静下来。
净蝉和尚小心翼翼地望了眼净空大师,弄不清他眼下是个什么心情……唯独萧平泰还没觉出味儿来,半是担心,半是忧虑的目光时不时扫两眼卫冶,又突然想起丽妃的警告,恍如受惊般收了回来。
一时间堂内除却风声,雪声,便只剩下封长恭掩不住似的低声哽咽。
皇帝沉默地看向封长恭,看着看着,又微微侧头,望向一旁长跪不起如同泥塑木雕般的卫冶。
在这视线模糊不清,呼吸声声入耳的漫长静默里,卫冶浑身冷颤,承受不住的疼痛再一次覆上了全身。
他看不清,听不明,分不清空中传来的究竟是风的冷肃还是血的腥气。他快要把其余感官用到了极致。他既能感觉到头顶上投向自己的视线,也感觉到阵阵刀尖似的寒风快要把自己割裂,痛得他快要喘不过气。
这时,启平帝忽然一动龙靴,那玄黄的颜色在糊成一片的视线里竟成为唯一的亮色。
一时间,卫冶深藏在记忆里不认翻动的血色回忆被毫不留情地扒出,眼神仿佛是一瞬间失去了焦距,所有周遭的一切都成了那天直指向他的凶戾刀刃。
卫冶死死盯着那双靴子,时间一长,几乎是陡然生出了某种错觉——
他茫然地想:“也许根本不要什么霜剑,单这阵风便能杀死了我。”
卫冶的指尖狠狠掐进了皮肉——但这没用。
接踵而来的无数变故让他有些措手不及,卫冶耳边嗡鸣,面如金纸,眼前倏地闪回那天记忆里的雪拢乌郊营,苍茫一白的萧瑟天地之间,不知几双浸满杀意的大手将他狠狠压在了地上,凛风吹至已然僵硬的发涩骨缝,侧脸紧贴冰凉的雪地,乌黑长发湿漉漉的散着。
……触目所及,除了几根压得折腰的发黄枯草,便是一片淌着血的雪白。
周遭一片寂静,血红随着这阵长久到要快窒息的沉默辗转溢开。
分不清究竟是谁的血,浸着冰凉划过侧颊的时候还在发烫。
那是启平二十五年的寒冬,几十个北覃杀护送着卫冶出了南蛮重围,奔赴北都求援。
死伤无数,人心惶惶,只有一个尚年轻的小旗张扬笑着,洌洌狂风尚不敌他轻狂,他说:“北司都护总能护得住兄弟们,慌什么!”
然而彼时他在哪儿?
鼻腔充盈着的血腥气息扑面而来,会有几分是属于他?
卫冶也不知道,他三魂连着七魄都好似被刀割着,那种说不清缘由的出离愤怒在那双龙靴缓缓迈入视线的一瞬间,牵着他的铁链便如同崩到极致般“啪嗒”一声断了,与生俱来的责任夹带着的枷锁,此刻都化作一记恶狠狠的耳光,狠狠扇在了他的脸上。
卫冶双目失魂,过早感受到的绝望与寒心都不至于叫他崩溃,然而此刻的麻木则是。
……那太难堪了,仿佛是一阵挥之不去,将要与他纠缠终身的梦魇,疼得他五感俱失,神形俱散。
然而此时此刻,恰似那幕的延续。
启平皇帝忽地长叹一声,抬手道:“起来吧,总是跪着像什么样子。”
在这番博弈与又一次的妥协中,这个多病羸弱,早已瘦可见骨的清削老人再次高高抬起,轻拿轻放。
他大张旗鼓地摆出了这样大的阵仗,却只是罚了两人面壁思过,跪省两个时辰。
之后,启平皇帝把长宁侯卫冶轻描淡写地下了诏狱,待候处置——然而这一次,他没有撤了卫冶北司都护的职位,相当于是关在了自家府里,除了地方小点,跟休沐简直都快没两样。
接着,启平帝又将封长恭关在北斋寺里,在此无诏不得出,在衢州则无诏不得随意回京,说是既然自知浅薄、容易受人挑唆,那这几日便过一过不问世事,跟着净空大师潜心礼佛的日子,不日便随同李喧前去江左书院……
总之千言万语化为一句,不能再由长宁侯这般放纵地娇养着了。
无数各有所思、各不相同的视线朝两人看个没完,然而卫冶已经没有心思再去将封长恭明目张胆地藏起来了,只好僵硬地跪在原地,任由诸多视线打量再三,从自己身侧缓缓离去。
月黑风高,雪如浮絮。
热闹一时的龙渡堂再度安静下来。
“拣奴。”封长恭一字一顿地咬着字眼,少年尚且青涩的面上森冷一片,浮现出的寒意像是要与飞雪争芒。
“……我会回来见你的。”他说。
卫冶双目失神,半晌才反应过来这话是同他说的。
封长恭还跪在原地,目光死死盯着方才启平帝坐着的堂椅,那视线说不上是记恨,还是怨怼……沉得仿佛一泉深不见底的泥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