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冶心下飞快地拟了个大概的框架。
他脱口道:“裴伯擒,你领一队北覃立刻前去搜查,掘地三尺也要把逃了的那帮花蟹壳挖出来。”
裴守:“是。”
待他走后,任不断终于忍不住双目赤红:“侯爷……”
卫冶侧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温度近乎是有些冰冷。
“一年前你知情不报,一年后童无又来自作主张这一套。”卫冶的嗓音几乎是从底部挤出来,一句一顿,阴森得骇人,“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我给你这个机会,去找她回来,但如果没有一个可以说服我不遵军纪的理由,你们俩一起给我滚蛋!”
任不断瞳孔大恸,在原地咬牙站了片刻,拱手离去。
钱同舟推帘而入,前来复命的时候恰好看见这一幕——当年任不断拦下北覃是为了他,哪怕任不断从没想过拿这点挟恩以报,钱同舟也始终记得这份情,他于心不忍,轻声道:“童无在沙子里头不见了,那就是九死一生,任亲卫没有擅离职守,这已经算是要他的命了。”
“你不必说了。”卫冶丢下药材,沉下声,“北覃有北覃卫的规矩,不合北司都护的意,在这儿混什么闲气?趁早走人才是保命的能耐,你当哪个都是我卫冶,随心所欲也能活得下来?”
钱同舟默然半晌:“是。”
卫冶倦色未消,病气又起。
他低头沉沉地望向那堆药,那堆他或许要依赖终身的药,二十万两能买他的命,这般的昂贵,这般的廉价。如若他只是一个仰赖祖荫的长宁侯,那么这些尘世的买命钱自然与他无关,旧情和恩德才是他的一切。可如今他是北司都护,更是走了老侯爷宿命的卫氏子,他不能有任何的闪失。
否则北覃卫会是下一个踏白营,那突如其来的金矿便是投石溅起的第一片涟漪。
他可以对不起任何人,包括他自己。
但他不能对不起任何人。
……因为那代价太重了,重到如履薄冰,悬刀之下必须步步惊心。
第84章 花翘
几个心腹近卫之中, 童无自不必说,本家出身,刀法利落, 是卫元甫手把手教出来的好苗子。
裴守算是功勋世家,几代皇恩, 关系密切, 亲弟裴安更是心思不在正道上的圆滑, 既跟宋姑娘满天下乱窜,回了北都就是六殿下萧平泰的酒肉至交。
裴守出身好,性子沉稳, 跟了卫冶之前就是战功累累的总旗,有自己的一套规矩, 卫冶从不替他操心,无论安排他做些什么, 都很安心。
钱同舟的父亲钱参事, 当年跟着老侯爷出生入死, 后来卫元甫死在了中州,钱参事也死在了花僚地里,老子是生死相托的关系,两个小的也是兔死狐悲,推心置腹的交情。
而同样是自幼相识的任不断,是拳打脚踢的亲近, 没规没矩,那年张力士被小人陷害, 失了官职,卫冶之所以前后奔走保下任不断,一半是为师父托付, 一半也是为了这份难能可贵的感情。
任不断手脚功夫好,天生就是该学功夫的料子——其实比起卫冶,张力士更偏爱他三分。
私底下卫冶也更偏爱任不断的性子,自在,放达,分明是在权力倾轧之下挣扎着长大,偏偏给他活出了一种无拘无束的意气奋发,好像偌大一个北都都没什么能困得住他——但于公事,这种脾性就相当让人头疼。
反而是钱同舟的一步一个脚印,步步踏实让人放心。
都是相识于微,同为亲卫,从摸金案开始到现在,一个跟随在侧,一个埋伏于暗,卫冶心知肚明,两个人私底下的较量其实从没停过。
卫冶不想在其中有偏颇,这是他们兄弟二人自己的排序,可有一点原则不能出错。
只要他卫冶还活着一日,北覃卫就是他说了算。
钱同舟再如何,他也不敢把决定越过了卫冶做,可任不断血性冲,重骨气,当年为了兄弟情义可以拦下传信,只为了让钱同舟撒够了气,如今也能为了儿女情长,放纵童无违抗了军令——这不是个好兆头。
卫冶方才那话不是气话,为了那点意气,他长宁侯都得赔进去半条命,到现在还得靠那二十万两晃晃悠悠续着命。
可旁人呢?
任不断也好,童无也好,在他卫冶眼里是姊妹兄弟,可离了北覃,谁把抛头洒血的好儿女当人瞧?
卫冶这一宿都睡不着,冷汗淌湿了脊背,手一摸,冰凉凉的一片。
翌日醒来的时候,卫冶发觉嗓音已经发涩。
任不断额间的热汗沾湿了眼前的发,腻湿了眼,他没在意,跪得双腿麻木不妨碍他伸手撇开烦人的杂毛,磕了个头,低声道:“侯爷,我找不着她……”
“找不着就继续找。”卫冶说。
“关心则乱。”任不断的嘴唇白得苍弱,沙漠的烈日晒伤了他的脸,他涩声道,“我当初瞒报受罚,领了三十军棍,还在怨怪十三怎么连那点道理都想不明白……可侯爷啊,切肤之痛落到了自己身上,才明白什么叫情不由衷。”
卫冶睨他一眼,漠声道:“明白痛了?”
任不断垂着首,心神俱疲:“我一个人找不回她,边沙太大了。”
从前哪里见过他这副样子,这人生得强悍,精力旺盛,每次卫冶困倦到意识模糊的时候,都是任不断守着他——哪怕任不断不是个会照顾人的,一点儿也不温柔,连个被子都能盖得露出半只脚,好不容易身上的病消停了,还得忍着满心麻木听此人啰里八嗦地嘲讽几句……可那也是难得有耐性的仔细。
卫冶叹了口气,默不作声地解下腰牌丢给他:“拨两支小队给你,轮班找——”
任不断搓了把头发,忍不住抬头盯着他:“阿冶……”
一般来说,任不断喊他跟启平皇帝有异曲同工之妙,不一样的称呼是不一样的心情。平日没大没小唤拣奴,那就是上赶着找揍,往常在人前,在北覃卫的弟兄跟前,任不断晓得维护卫冶说一不二的威信,一直都是把他叫侯爷。
可唯独此刻却叫了“阿冶”。
……那是他们刚失了父兄,刚离了师父,夜半梦醒时的呢喃。
卫冶默然不语,片刻后方道:“算我求你,说话就说话,别故意搞这一出来恶心人。”
任不断:“……”
从几日前的心急如焚,再到搜寻一夜的心如死灰,任不断本以为路就走到头了。可这话一出口,他不禁被这熟悉的语气弄得哑然失笑,低下头的那一瞬间,眨了眨眼,匿去那一抹泪光。
任不断鼻腔发堵,攥紧了腰牌,闷闷地应了一句:“是。”
卫冶:“还有,办了那么些蠢事还有脸跑我床前哭丧?麻烦你搞清楚,我不是信你,我是信童无,她不是那种没脑子的人,贸然跟进一定有她的理由,哪怕没有你三天两头的感情用事,我也必须得把她找回来——总之该罚的回来还得领罚,侯爷做这个决定跟你无关,懂吗?”
任不断沉默了片刻,从这番话里听出了些没事儿找事的强撑硬气。
任不断直视着卫冶,再一次道了句“是”。
卫冶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手一挥,示意他可以先滚了。
正这时,外头有个北覃敲门,字字铿锵朗声道:“报!侯爷,花副督察花连翘请见!”
任不断的脚步一顿,下意识瞥向卫冶,这是凭借本能性的反应在问他——明摆着要来找事儿,你一人能行么,我该留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