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比见着了燕支剑,便是见着了漠北王庭,哪怕苏勒儿今日不为狼王,配不上这柄曾经给卫元甫留下重伤的重剑,单凭那张跟阿列娜明显是一母同胞的脸,也能立马认出人。
……无非是际遇弄人。
姐妹分离二十年,身世从此不尽相同,一个病态些,一个却灼烈。
而较之她的身份,这位漠北三十六部中说一不二的狼女眼下的尊容实在潦草了些。
一路风尘仆仆的确不是糊弄的话,要想在北覃卫的眼皮底下偷渡入境,藏匿行踪,更不是人干的事,她明显是连着好几日没什么合眼,眼下青黑一片,脸颊上带着不知从哪儿蹭出来的污迹——离近了那柄剑,封长恭一眼能看见她比起寻常女子,要粗粝许多的指节。
尤其是戴惯扳指的拇指,关节处有个风沙浇铸的老茧。
这是自幼弯弓射鹰的习武之人,才配拥有的英雄色。
封长恭不动声色地扣紧刀柄,雁翎闪寒,凹槽里早早便镶嵌了一块成色上佳的红帛金:“固步自封不是一件好事,实不相瞒,封某在这里等了您许久,不怕您提剑来,怕只怕您不来。”
“放下吧。”苏勒儿瞥一眼他的动作,不往心里去,“卫冶对上我都得露怯三分,你打不过我。”
封长恭没动,眸色含笑:“河州大旱,朝廷无力,如今百姓穷得食不果腹,易子而食,若非侯爷他私底下运了二十万两雪花银去救灾,只怕女王你俯首多日,早早就要从天而降,用银子打开河州以北的边境大门……一旦河州归了漠北,下一个就是西州,老狼王用了一辈子都没做到的事,你一个女子却在短短几年里打开了关窍,那可真是一雪前耻,威风八面啊。”
“卫冶要是有你想得开,也不至于我跟他套了几年近乎,还是那么半生不熟,交情套不到公事上面。”苏勒儿似乎是困狠了,说着就先眨了眨眼,沁出一点儿生理性的水珠。
可饶是如此,也半点没遮掩她肆意如马踏酒旌的张扬劲儿。
苏勒儿在三言两语间意识到情报有误,此人非但不是个好忽悠的,还是个能言善辩的,语气立马缓和些,不再那么居高临下:“封长恭,我不想伤你,只是我管着偌大一个部族,总得喂饱手下人的马。你家侯爷人太狠,锱铢必较,这一年丝绸之路好容易踏实下来,我的人能吃上饭,他立马就要把关税抬高,让我们这些蛮夷重新过上那受制于人的苦日子。”
“这事不能怪他。”封长恭似是被打动了,握住刀柄的手却没动,“奉命办事,你该怪圣人。”
苏勒儿倒也不生气,直截了当:“天高皇帝远,我怪不着他。”
封长恭:“去找肃王,除了侯爷,还有一个他能说得上话。”
听见这个名字,苏勒儿奇异地有些迟疑,但眼前这个未及弱冠的年轻人远比她想象中要难缠,凭着战场厮杀出来的直觉,她本能地将这点微不足道的疑虑藏匿下去,只说一句:“……他不行。”
封长恭一时间也闹不明白为什么萧随泽就不行了,于是他面上一片赤诚,认真地问:“……他不行,那侯爷便行了?”
“萧随泽姓萧,他必须得听你们圣人的话,再好的交情也不行,卫冶又不一样。”苏勒儿说,“实不相瞒,我漠北地广人稀,除了牛羊就是风草,上数千年,都是我们混不上长生天的饭吃了,才入关打的劫——逼至绝境的无奈之举,旁人不懂,他还能不理解吗?”
封长恭在心里默默地点头,心想她还挺坦诚。
可以把“我穷我有理,杀人放火也是无奈之举”,讲得即坦荡,又真心可惜……
难怪能跟长宁侯话说到一处去。
苏勒儿:“可什么都没有也就罢了,大不了饿死,唯独金矿多——自从‘冶金师’一脉传入中原,无论是你们还是西洋人,甚至是东瀛人都想远渡重洋,跨山越川的来分一杯羹。这二十多年,我们每天都在想万一哪天又临空出现一个金矿,我们该怎么办?是打,舍去命再赔进一个阿列娜,还是像从前一样尽数上贡给大雍,求一个苟全?丝绸之路刚刚兴起的时候,哪怕族人反对声再多,我的确是万般愿意的,能活着做生意,谁愿意拼死去杀敌?可如今是你们大雍要断我的生路,抢走本该属于我们部族子民的钱,如今又多出了那个金矿——”
苏勒儿话到了这儿,忽地顿了下,似是感慨,又似是叹惋。
“中原人常说‘怀璧其罪’,大概就是这个道理。”苏勒儿的目光缓缓转回到他身上,上下打量了一下,“鸿雁群山底下藏着的金矿,最早是一群西洋的学者发现的,他们带来了大量的器材,找到了新生的‘魔鬼’,我已经派人去查看过了,那是不小的一个矿地,少说能养活一个踏白营。”
封长恭蓦地一顿,目光一凛。
苏勒儿笑着说:“如何,可以再与我细谈了吗?”
封长恭却并不放松:“你要与人议事,也不应该找我一介布衣,若是身份不便,江左书院挂了半个崔氏,自有能主事的人在,我倒可以替你通传一二。”
“崔氏号称清流,却是最耐训的狗,崔家的儿子都不入朝堂,为的就是与世家割席,你要把我这个祸事甩给他们,那可是把金矿上赶着奉给你们圣人。”苏勒儿却笑得更欢了,“我大老远来这一趟,就是要与你谈,况且你没得可选,卫冶此刻离你千百里远,隔了五条大江,十二个州,况且听说前两天才挨了花蟹壳的削,这会儿可没工夫飞来救你……而且我若出事,也是死在你的地盘,卫冶可也是防备不足地待在我的边关呢。”
封长恭神色陡然冷淡下来。
他总还记得卫冶前些日子同他说的北夷风貌,眼前女子的官话说得并不标准,夹带着西域口音。
这几年为了跟来往商人打交道,硬逼着自己学了很多中原话是显然的事,可字里行间挡不住的直白威胁,并非一日两日能舍弃的思维,足以得见那边确实荒僻,盛产的除了杀神、牛羊,丝毫不怜香惜玉的流氓……还有就是大字儿不识几个,成日喊打喊杀的文盲。
仗着一手重剑无人能敌的文盲女王看着他,一时间有点百感交集。
她曾经为了争那一毛五分的关税,跟大雍官员喝了不知几夜的酒。草原儿女大多拿酒当水灌,喝昏了肃王,喝趴了长宁侯,最羡慕的却不是他们二人身后的兵力悍将,而是一个无牵无挂,孑然一身。
一个哪怕心寒至极,隐姓埋名浪迹江湖多年,事到如今,却还有那么一点儿快活……再多的挟持与不满,里头也藏了卫冶零星的甘愿。
不像她,手足之亲困在了别地,身边群狼环伺,只因她是一个女人,一旦出了差错,随时可能会被竭力袒护的族人拽至王庭之下。
…….可这么一想,好像跟卫冶也差不了多少。
这个念头在苏勒儿心中转了一圈,心想:“看来阿列娜真没说错,不仅卫冶相当在乎,他半路捡来的这小娃娃也很在乎他。”
然而不管她心中怎么想,在大雍里埋伏了这么大半个月,没能趁着河州大乱,顺势拿下民心开城做主也就算了,眼见着那个横空出世的金矿都已经让自顾不暇的西洋人闻着味儿来了,苏勒儿自然不能轻易放过这个机会——她不像老狼王,非要守着王庭的旧统,只要能让手中剑变得更锋利,能让胯|下马跑得更自在,苏勒儿没有什么忌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