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门租驴车前,封十三还不忘喂孔雀大爷吃最后一顿饱饭——这孔雀其实不是卫拣奴养的,不知道是不是出于一种同样是成日忙于尾羽开屏的同族相亲,卫拣奴不过同它擦肩而过,无意手空地招惹了几下,那孔雀还就真跟了回来。
好在他们不喂也不打紧,反正越鸟大爷就这么落户在了院里,只偶尔觅食的时候才出去。
……所以是真的要走了啊。
封十三忽然有点怅然地想:“鼓诃城,以后应该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不过封十三之所以能一路坎坷地活到现在,很大一部分原因,还得归功于此人并不缺心眼,反而心眼还多得要命。
等到他叫清晨已有些轻寒的冷风一吹,在一团乱麻似的心绪里回过神来,封十三就隐约明白了,拣奴昨夜里说的那番“肺腑之言”,大概率还是为了糊弄过他,不让他顺着再追问下去。
至于现在,只怕那张嘴就是谎的混蛋早就想好搪塞的说辞了!
这样一想,封十三瞬间气得更厉害了,连带着用膳时看他的眼神都不善。
卫拣奴其实是坐在屋里一宿没睡,想了今日去往抚州可能会遇到的事情,还想了许多的对策,但却不困,甚至看着还很精神。
他神清气爽地准备今日要好好折磨那倒霉的官人,却被封十三的眼神盯得心下没底,只好偷偷问陈子列:“你是不是昨晚上踢被子了?还是打呼噜了?或者你干脆在梦里习武,一脚把他踹醒了……”
这句堪称诽谤的猜测,对于睡相一直很好的陈子列简直是无妄之灾。
他怨气兜头,气冲冲地说:“哪儿有!都夸我睡觉跟死人似的一动不带动——是吧,十三?”
被叫到名字的封十三没说话,撂下碗筷抬腿就往外走。
陈子列顿时懵了:“这,这是又怎么了啊?昨晚不还好好的吗?”
卫拣奴昨晚刚应付完一个,又琢磨着坑害下一个已经很累了,此时万万没有心力再去应付一个陈子列。
他连忙抬脚踹了一下任不断,示意他这饭桶可以适当的吃快点儿,面上仿若无事地冲陈子列笑了笑:“谁知道,可能是他舍不得这里,闹脾气不肯走吧!”
谁知,到底放心不下,端着碗热乎乎的汤药重新走回来的封十三这会儿正好停在了门口。
他一字不落地把这话全部听在耳朵里,忽然就觉得对于卫拣奴这种狼心狗肺,对什么事都当东风吹马耳的人来说,自己那些掏心掏肺的关怀照顾,谨小慎微的步步惊心,恐怕都不必过上博坊豪掷千金要来得叫他舒坦!
这个人简直没心肝。
然而不管封十三闹了什么脾气,该走的还是得走。
天刚亮得有点儿颜色了,几个人就一起上了车。
这时封十三才恍然意识到为什么卫拣奴前些日子在博坊里输了钱,既不拿现银抵,也不交票据,反而是叫人直接上门抬光了所有大件儿、搬不走的家私充作数——合着这人是早有预谋,连一点儿银钱都不愿意让人多赚去!
陈子列却没注意到这点,他使劲儿瞅着对门周府墙上挂着的丧幡,气氛肃穆,几条素白的粗面布条被风吹得到处飘荡。
其中一条白布盖上了写着“周府”俩字的牌匾,很有点莫名的阴森可怖。
府门外有个女侍正披麻戴孝,见他们要走,虚虚地行了一个礼:“我家老爷这两日身犯恶疾,昨日夜里突然暴毙,惊扰各位了。”
卫拣奴一边催促任不断搬东西的手脚利落点,要么就别成日里白吃他那么多饭。
一边自己动也不动,与小姑娘温声安慰道:“哎,人生无常,总会有这么些难免的事儿,你也不要太过介怀,免得伤神……我方才看这白帛七尺长、九寸宽,挂的应该就是下马幡,依着礼节本该是要我们下车吊嗓的,可惜不巧,我们这边有事儿赶路,实在是唐突,不知你可否——哎!”
封十三实在看不下去他青天白事之前还要扰人姑娘家的清誉,但此人非但谎话连篇,连流氓都耍得悄无声息,居然一时还寻不到什么由头来阻止。
没法子,他只好忍无可忍地抬脚踹了下驴屁股。
驴子便任劳任怨地打了个鼾,迈着十分稳当的小碎步,轻盈地拖着三人跑起来。
红扶街上瞬间只剩下一个还拎着俩箱子的任不断。
萧瑟北风吹完了灵幡,又来吹他凌乱不羁的头发,最后打着转儿落在他额角紧紧绷起的青筋上。
任不断对亡者没有半点尊重,当即很不讲究地嚎叫起来,听着比周府里嚎丧的那些宾客还要真心,带着几声佯装力竭的哭腔,扯着嗓子吼:“干嘛呢!我还在这儿呢!喂!你们几个能不能偶尔把我当个人啊——”
卫拣奴笑骂一句:“赶紧的!没可能的事少说两句!”
封十三租的那辆驴车脚力很好,一只骡子背家当,另外两只驴背了四个人加一辆车,任不断驾车也很有一手,一路上顺风顺水地到了抚州,连个稍微震点儿的陡坡都没遇上。
等一路到了抚州府的门口,日头方才挂上头。
任不断率先一步牵住了驴嚼,待里头两个小少年都落了地,卫拣奴才不紧不慢地下了车。
第10章 旧友
门房很有些眼色,拜高踩低都是生家伙计,他一眼看出来人虽然一应用度清寒了些,可那周身气度却是非富即贵,而且是大富大贵。
那两小孩儿虽说是年纪不大,初来乍到的未免局促,可也能看出被教养得很好。
门房看护赶忙小跑着下阶,热情道:“哎哟,大人是?”
“佥事跟前,不是什么大人。”卫拣奴谦虚道。
门房闻言,见此人一语就轻描淡写地道破了府中老爷较鲜为人知的身份,更加恭顺地赔了笑:“哎,大人这说的哪儿的话!小人斗胆说句越界的,我一看您这模样啊,就晓得您一定是位了不得的青年才俊……”
话还未尽,卫拣奴便先清了清嗓子,拿衣袖轻拢腰带,眸光连着眉梢一齐若有若无地往上一挑,唇边扬起一抹笑意。
他这姿态一出,陈子列便暗道一声不好。
常人若是长得好,大约是心知肚明而从不宣之于口,有时甚至还要装不自知,怕显得轻浮不稳重。然而此人并不是,他太知道自己模样几何了,也很不要面子,恨不能每时每刻耳提面命给人抖擞羽毛。
卫拣奴先是礼节性的自谦两句:“才俊倒也算不上……”
紧接着,他便毫不客气地担下了这份名不副实的贤名。
“在下身无长物,只侥幸长得好些,家中略有些薄产。”卫拣奴笑道,“若是方便,还请您入门通传一声李大人,就说是旧友卫氏寻他,求些庇护。”
旧友这两个字的分量可就大了,一般来说,以他府中李老爷的名头,没人才敢轻易攀扯这层关系。
更何况听听!
这来人还直接报了姓,连个名字都懒留,其余什么话也没说,好像笃定官人一定会见他似的!
那俨然见过不少世面的门房瞬间被他这股堂而皇之、又与生俱来的骚气熏了一脸,登时不敢怠慢,赶忙小跑着进府通报,还不忘让小厮给他们端几条凳子歇歇脚,再请婢女给他们上几盏茶。
喝不喝倒在其次,关键是不能让贵客感到怠慢,免得心情不爽利。
对于此等行径,任不断已经是习以为常的憋好了笑,但还是难免心下取乐,连紧扣在刀柄上的手指都松了几分。
一直到几人被毕恭毕敬请进了府,陈子列还云里雾里,他弄不明白这换了个地界依然是耀武扬威的奴爷,究竟是什么时候跟抚州官人搭上的桥,也弄不明白这抚州官人究竟是个什么人。
领路的婢女一步三回头地指着路,嘴里提点着各个地界都通往何处。
封十三侧耳凝神静听,逼迫自己尽早熟悉着此地的一草一木,也听卫拣奴时不时搭两句不着调的话,说些有的没的闲散事儿。
院角门一过,他忽然道:“你当年也是这么忽悠我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