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上面赫然用弯弯曲曲的蚯蚓儿字写着三行字。
封长恭认出这是西洋文,又曾随净蝉和尚修习过,虽不能尽数认到,但也能见个大概。封长恭勉强看出上边儿似乎是写的战报,紧接着苏勒儿又丢来一张,上面俨然用歪七扭八的中原文字写着——“卫伤,折三十人,速回。”
封长恭眼神一凌,那副“任尔东西南北,我自岿然不动”的漠然神情终于有了松动的痕迹。
“这是我庭大将库尔班在行军途中协同北覃,搜刮花僚,偶然从几个花蟹壳身上截到的。那鸟文我们也认不出来,是后来找了商旅认的,总之大概就这么个意思,有人盯着北覃的一举一动,随时折了消息送出去。”
苏勒儿留下最后一句,便消失在平康坊内乱成一团的人群:“卫冶受伤这事儿,绝不只是那几个贪财花蟹壳的私心能酿成的祸端,西洋人和东瀛人未必没有参与其中。此事我与你们皆是受害者。封长恭,别急着拒绝,再考虑一下,这不仅是让我满意,也是为了让你和卫冶喘口气——别忘了,漠北我一人说了算,留给你们的考虑机会却不多,还有许多双眼睛在盯着你……也看着他呢。”
终于等应付完官兵,周娘子出面将此事一了,官府的人收了孝敬,也很给面子地得过且过,连覃淮都只是象征性地往狱中一带,陈子列才松了一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咽下去,他转了一圈,却发现封长恭不见了。
陈子列大惊,差点儿吓得再报一回官。
封长恭却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游魂似的拍了拍他的背,几不可闻道:“劳驾……扶我一把。”
陈子列这才意识到这人身上的血不是凭空出现的,而是受了重伤——这人居然也会受伤!
陈子列赶忙扶住他,一时心中有点百感交集。
他曾经一度以为封长恭大概是他这辈子最羡慕的人了,他觉得他聪敏,果断,胆大心细,甚至连心狠手辣都算得上他恨不得取而代之的点。
侯爷喜欢他,李喧看中他,连旁人的千般算计都直接越过了卫冶朝他去,自己至多不过命好,侥幸被带上这一程,其实根本是个局外人。
然而羡慕来,羡慕去,随着年纪越大,陈子列越不想自己也变成这样的人了。
……大概连苏勒儿自己都没想到,最能听得下她肺腑之言的,反而是这个向来不起眼的年轻人。
陈子列被一堆事急出了一头汗,却也想开了,他只觉得平凡庸常也没什么不好,饿了有饭吃,困了有地睡,等到天下太平,前尘尽散,也能照着最初的念想,媳妇孩子热炕头,总好过尔虞我诈,卷回那阵兜兜转转好像总也逃不开的宿命。
封长恭的瞳孔已经痛得缩放不定,模糊的视线凝了半晌,才逐渐对上焦距。
方才突然不见了人,是他发觉自己有些看不清东西,怕留在那里惹人注意,这才强撑着最后一口气躲到了没人的角落去,直到缓过那阵要命的疼痛,封长恭才重新撑着墙壁,从平康坊的暗门里走了出来,下意识朝最值得他信赖的陈子列求助。
“……这样的人生,这样活着,有意思么?”陈子列没滋没味地想着,搀扶着封长恭的手却很有力。
他生在下半年,再过了年,也虚岁已二十有一了。或许在连陈子列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早就没人拿他当孩子看了。
更深露重,阴云闭月。
两人就像最初相识的那日,一个掺着一个,一步一步走向了不远处的李喧旧宅。
跨步进院时,陈子列意味不明地侧头看他,最后叹了口气:“十三,你说阿列娜心急,你这又是何必?”
封长恭嘴唇发白,汗津津地不说话。
金银乃身外之物,本来非他所愿,但这之下隐藏的军属自控权却让人不得不在意。
……想来卫冶收紧口风,强按下受伤的消息,将那几个出身不明的“花蟹壳”变成了不存在的人,也正是打起了帛金的主意——既如此,他封长恭已然胜券在握,不过是要以身涉险,又为什么不能替他收下这批帛金?
那热血淌下前胸,沾湿了衣襟,封长恭眼皮重得快要睁不开了,仍竭力维护着最后一声闷哼。
陈子列推开门:“说话,别装哑巴。”
在晚风拂过凌乱的发丝后,封长恭抬手胡乱擦净了血珠:“阿列娜能心甘情愿仰仗苏勒儿,那是她的血亲。可拣奴金枝玉叶,本该与我非亲非故,他凭什么替我受这些罪……一条贱命,死不足惜,我要争,要抢,要搏出一线生机。”
陈子列沉默半晌,回过头使劲儿瞅着他,看着表情大概是想狠狠往他后脑上抽一巴掌——只可惜封长恭脸色差得吓人,血糊糊的不成样。
陈子列只得收了神通,真心实意道:“看来侯爷说得不错,你是真贱呐——就那么受不住旁人对你好?非得有点什么图谋?他卫冶就不能是无缘无故对你好吗?”
闻言,封长恭倏地一怔。
接着,在陈子列一脸的无语凝噎之下,刚刚夸下海口的年轻人耳根一红,撇开眼去,轻声嘟囔了句:“让你找大夫……做什么哄人开心。”
陈子列:“……”
他愤然撒开手,摔门离去,心说想什么呢?真是没救了你!
第90章 聘礼
封长恭深谙人心, 心知甭管这位举止轻浮的苏勒儿究竟是何居心,自己和她一道,也很想这萧家朝廷早日完蛋, 可是为何找他呢?
哪怕是想要拉长宁侯上贼船,西北边境那样多的将领, 可能没人动这份歪脑筋么?
总之一国女王越过一众朝廷官员找他一个各方面都相当敏感的商议这种大事, 必然有诈。
封长恭拿定主意, 必定要掺和这笔账,可他同时又拿不定主意,不知道这事儿究竟该不该跟卫冶商量——虽然在覃淮面前, 他一直是那副心狠嘴硬的模样,可到底是长宁侯府的人, 遇着事儿,第一反应永远是找长宁侯本人细谈。
……但这一商量吧, 容易出事。
封长恭忍痛闭上眼, 想象了一番卫冶一脸不可置信, 同时夹带几分“你居然胆大包天至此”的暗生嫌隙……这臆想的一眼就足以让他痛得狠了,封长恭浑身僵直,恨不得揪着长宁侯的衣襟,告诉他别这么看着自己——说到底,在心里的最深处,封长恭仍然希望自己永远是卫冶心中那个需要他时常照拂的孩童。
这样卫冶就不会抛弃他, 像别的什么无关紧要的人一样。
好在这个念头在心中纠结了没到一息,扯着唐家旁系大夫一路狂奔而来的陈子列就已经再次推开大门。
并且在闯进来之后, 此人还煞有介事地开口安抚了句:“十三,别担心,这事儿我已经让人传给侯爷了, 你就放心吧!啊,安心疗伤,少自己折腾,他不能让你白吃这个亏!”
封长恭:“……”
闻言,封长恭就像路边的野犬叫人无端踹了一脚似的,而且踹他的人还是从前最信任的某某。他当即停下了翻来覆去的心绪,静了须臾,摆出一张心如死灰的漠然神情,冲陈子列不阴不阳地笑了下。
陈子列:“……怎么了?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封长恭抬手掀了靠枕往他脸上一抽,背过身去,从背影到力度,都是撒气发疯的直观体现。
封长恭蜷着脊骨咬牙切齿:“闭嘴,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