纨刀向我俯首(20)

2026-04-13

  ……可他却忽然不想这么做了。

  卫冶隔着一层喜怒不形于色的傩面,静静地望向那个与他四目相对的少年。

  风雨搅刮得他伤口生疼,卫冶比谁都清楚,一旦放走了封十三,那么证据确凿的此案便再没有他私自攥案的可能。水满则溢,月盈则亏,卫氏本该做那微芒的星,然而却成了自满则败的月,时刻晃得人心生厌,圣人是宠他爱他,但也不妨碍时刻想把他拽至马下,再居高临下施舍他。卫冶去不了自幼向往的疆场,老侯爷那一脚踹去的不止是少年费心维持的自尊,还有他梦里十年如一日的吹角连营。那些年,卫冶身不由己地浪荡在各处花酒间,圈在北都的一亩三分地,挥得动的是燃金刀,跑不动的是猎风马。

  直到如今,半只脚已入局。

  卫冶这把好用的刀,并不只有圣人一人会用,旁人盯着自然心痒。可一旦卫冶不愿为人所用,以他为首的北覃卫便会被顷刻抛至风口浪尖。禁军与乌郊营分管北都内外的两地防卫,尚且是水火不容,何况本就因制衡一道才设立的北覃卫与不周厂?北覃卫向来压不周厂一头,厂公大监恨不能啖其骨髓,卫冶若敢不从,不周厂的番子早些时候从封世常府上搜刮出来的他的信件,他的私人亲印,甚至是封世常送给他作生辰礼、而如今又不知为何出现在他书房中的那根嵌金簪子,都会变成设局者杀人的利器,回到北都迎接他的就是随之而来的腥风血雨,百口莫辩。

  再之后的一切,卫冶都可以一眼望头的冷静预见。

  可他那时只是静静地想:“我为什么就要顺着他们的意呢?难道我……他这样的人就不配活么?”

  时至今日了,卫冶每次扪心自问,依旧说不清这到底是权衡利弊后的结果,还仅仅是为了报他兔死狐悲的那份恻隐之心。

  可封十三与他还是有着本质的差别。

  这孩子哪怕是行至末路,都仍能保持住一颗摇摇欲坠的本心,他仁虽不仁,却还有义,表面上再怎么刻薄冷淡,可他的血的的确确是热的,哪怕是明知道卫冶有事瞒他,且还兹事体大,封十三仍然能为那点儿从一片虚假中捧出来的真心,给他留有最后一丝余地。

  任不断说他以后说不准会后悔。

  卫冶当时没答,因为答案是唯一且既定的。

  封十三有一颗很是珍重的真心,自然也有一捧温热烫人的入微体贴,但他没有大度容人的雅量,哪怕是历经无数恐惧和心寒,走遍了几乎是常人一生至多走一次的末路,封十三却还能留有些许不谙世事的天真,相信这个世界非黑即白,会把人划分成毫不相干的亲疏两派,中间没有丝毫回旋的余地——卫拣奴自然在他划好的分界线内,可卫冶不在。

  卫冶不得不承认,他是贪恋封十三的温柔关怀,甚至是他每日都不忘给自己煮的那碗难喝至极的汤药。

  也因此,一旦被摒弃出外,他一定会后悔。

  ……人非草木,刀亦有心。

  卫冶停在厢房门口,忽然又有些近乎于近乡情怯的不敢靠近,犹豫来犹豫去,还是没敢开门。

  于是方才还在茶厅内大法神通,仅仅只言片语就能狠敲一笔的长宁侯,眼下便只好可怜兮兮地坐在门踏上,开始四六不着地琢磨起了方才封十三口中的话。

  他有些不太确定地想:“……只要别太欺负他……吗?”

  然而此时被侯爷惦记的人却不在厢房内老实待着。

  刚被搬空大半家底,正来回踱步的李岱朗无比崩溃地将勒索清单解决到一半,便被卫冶带来的那俩小孩儿拦了下来,后头还跟着个十分想拦,但又顾及着不愿打草惊蛇,自露马脚的任不断。

  自打离了他爹娘,陈子列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大的官儿,当即大气而也不敢出一声,安静地立在一旁作个姿色不甚喜人的花瓶。

  封十三却对官府的敬意相当有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问:“李大人,可否容我唐突问一句,您认得长宁侯么?”

  “长宁侯啊……”听见这个名字,李岱朗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心下有些吃惊,面上却不露声色,似有未尽之言般悠悠道,“认得,模样不错,但不讨人喜欢,成日忙着招人恨,粗略一算,想杀他的人有这座城那么多——不过你怎么突然问起他?”

  “好奇罢了。”封十三神色不明地说,“都说侯爷长得玉观音模样,天生一副虚怀若谷的好心肠,怎么会这样多的人看他不惯?”

  听前半句时,李岱朗还没什么动静。

  后半句一出,他当即跟被吓了一跳似的瞪大眼睛,五脏六腑中还在肉疼方才一笔笔往外支的银钱人情,一下子连读书人的体面都稳不住了,不可置信地纳罕道:“你听谁放他娘的五香屁?!”

 

 

第13章 风满

  甭管这声五香屁是谁的放的,但反正是没能放完。

  任不断前脚刚察觉到封十三耐不住,去找李州府的麻烦,后手便暗自掐灭了个“铃哨”过去,示意那不知道在哪儿浪的卫冶赶紧亲自过来抓人。

  所谓“铃哨”,就是天鼓阁的冶金师们不久前研发出来的一种形如铃铛,内覆帛金嵌板,燃金则显光,掐碎则光灭的通信器。

  虽然仅能凭此确认状态,其余的一概不能干,相比于价格高昂的研究成本而言,功能着实鸡肋了些,但不得不说,此物用来让人私相授受、偷情把风,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代替眼色行传达之意……都轻易不露陷,很有奇效。

  于是李岱朗刚石破天惊地冒完那句话。

  不知道从哪儿蹿出来的长宁侯便阴恻恻地冲他打了声招呼,不阴不阳道:“知州大人的精神头不错,活蹦乱跳的,看来是欢迎旧友的厚礼准备得差不多……还嫌太薄了,不希望拣奴与你太客气,免伤了咱俩情谊?”

  其余的话,李知州算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唯独“厚礼”,“嫌薄”,还有“客气”几个词听得明明白白。

  他登时闭口无言,彻底收了背后给侯爷上眼药的心,客客气气地陪着笑,一边和封十三假模假样地说着“长宁侯品行清正,为人处事皆肃穆端方,所过之处,无人不为其冠玉之姿倾倒……”这样的亏心话,不时还催促婢女手脚利落点,别扰了贵客清净。

  一边轻手轻脚地将侯爷本尊请到了布设最好、景致最为风雅的听竹院里,请这位爷抓紧收了神通,放他一条生路。

  这些话,陈子列越听越觉得耳熟。

  他思来想去,终于忍不住转头同封十三小声说:“这不是咱们奴爷那天让任大哥出去骗……啊不,出去传的你的优点么?”

  封十三却没回他这欠揍话。

  他只是心下一沉,情绪异常沉重:“……这都不肯说,看来瞒着我的还真不是件小事儿。”

  几个人已经站在了听住院的正门前,他俩住的厢房就在隔壁的竹林旁,任不断俨然是得了晋升,正指挥几个小厮替他搬箱子,而身后站的拣奴却懒洋洋地半眯着眼,脸白里还透着点明显的青,像是没什么精神,带着几丝困意与李大人说话。

  “是没睡好吗?”封十三忍不住又想。

  接着,他就活像是被人在脑子里狠狠扇了一巴掌,自作多情的尴尬让他浑身发烫得疼。

  封十三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厢房里,生平第一次把拣奴丢在了后边儿,他竭力忍着想要回去交代一声的冲动,心说:“关我什么事呢?是因为好日子过久了,才犯贱没够吗?”

  翌日,好好休养生息了一通的卫冶瞬间又恢复了往日的铁石心肠。

  他昨日刚强撑着迟来的困意,跟李岱朗分毫不让地掰扯完一应事宜,又因着那点儿说不出的愧疚怜惜,锱铢必较地替封十三要来了贵门之宾的礼遇,可结果等他一转身去寻人,才发现那不识好歹的小兔崽子居然还真敢丢下他走了,连一声也不吭。

  任不断嘲笑了他一整晚,每个字都很没眼色地往他心上戳。

  卫冶困倦的大脑已经彻底转不动了,心下本就不好受,再听他说这些幸灾乐祸的破话,面上直接带出了苍白抑郁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