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顾芸娘也从小榻上下来,赤足踩在毛垫上,行至帘后:“他先不提,总归在哪儿都行,都能用得上,可我亲手从暗巷里给你扒出来,又亲手给你送过去的那俩小子,能用上么?”
卫冶顿了顿,又回头冲她笑:“我掏心掏肺养了这么久,你说呢?”
顾芸娘意味深长地说:“最好是真能用,别最后你嘴硬心软,兢兢业业地替别人养儿子,最后反倒养出一条反咬你一口的白眼狼——听说你不仅给他俩找了个老秀才,还给找了个武学师傅?”
卫冶:“嗯,不过都是些不入流,回头再找有真本事的。”
顾芸娘沉默了一会儿,问:“任不断那身功夫不成么?还要多有本事?”
卫冶笑笑:“没办法,任不断野路子出身,招式学不会点到即止,都奔着杀人去,殊不知这样也容易杀了自己——太危险,初学没这个必要,从前教些基础的也就罢了,不敢让他教太多实打实的,怕走了歪路。”
“你还真要教他?”顾芸娘不明所以,低声问,“现在这样不也养得挺好么?任不断说你很疼他,他也愿意好好的回报你,这不就行了?非得教这教那,不怕太有本事了,跟你似的关不住?”
“我养人,那肯定得往好了养,不说膘肥体壮那也得是珠圆玉润。”卫冶说,“再说,笼子统共也就这么大个缝,哪里就关不住他了?”
顾芸娘掐着帘子,侧头瞥他一眼:“这是招险棋,我是怕你作茧自缚。”
鹭水榭里暖和得很,向来用不上大氅。夜里的燃金量一旦多了,连水榭底下的池子都往上蒸出了朦胧的水汽,雾蒙蒙的一层覆一层,连转而上,随后又消失在漫无边际的夜色里。
云雾朦胧,水天一色。
卫冶整个人都浸在凉如水的夜色里,几乎要看不见面上的神色。
过了一会儿,他抬指缓缓拨开帘子,却露出一个无动于衷的笑:“自从决定要掺和进这堆烂事里,不早就是住进茧里么。芸娘,我从不后悔踏上这条路,孤不孤立,有没有援的,我是不知道,我只知道不管背后这人的手有多长,只要长不过我,那么‘花僚’也好,帛金也好,都别想在侯爷眼皮子底下晃。反正这种讨人厌的事儿没人乐意干,可必须有个人顶上——那能怎么办呢,满朝上下谁能有我卫拣奴招人嫌?”
顾芸娘神色似有不解:“良禽择木而栖,便你要四处寻死,也是稀奇。”
“寻死么?”卫冶语气溢笑,说着又看眼檐下的小灯笼,“未知生,焉知死……当年一时心软,谁想如今反倒给我捡回了一条生路。”
顾芸娘:“反正他这步棋,你是非下不可?”
“是,而且是非他不可。”卫冶说,“不然把他养那么好做什么?要拿来翻供的人不识字可不成,那不是白拿把柄往人手底下递?教他习武也不是真叫他上战场,又不要他当将军,学个保命的招式也没什么不好——况且你也不是不知道,眼下这个情境,他也好,我也好,不学就是一个死。只会一招也无妨,旁人拦不住,那便是杀招。”
顾芸娘沉默了一会儿,叹口气,到底是没再说话。
无声许久的童无忽然问:“你怎么敢赌结果一定如你所愿?”
“我不敢赌这个一定,我只是凑巧算出来,天命该要往我这儿来。”卫冶笑眯眯地说着,便随手摘了一旁的帛燃灯笼,只见上边儿用绢线细细绣了几只金鱼,游尾拖曳着灯罩,做工很是精巧。
四周满是火烧的灯星,他斜倚亭壁,连浅浅的瞳色都跟着红了,身形在其中无端生出几丝暖意。
“这个我拿走了。”卫冶挪了步,微微笑着举了举手中提灯的线绳,明抢也抢得一团和气,“我的生路可还生着气呢,二位自己掂量着早点歇,不必远送,我改日来。”
待他走后,顾芸娘偏头望向童无,柔声问:“你说他这德行,以后会被人记恨么?”
童无不解地看着她,说:“不是早让人记恨了么?”
顾芸娘哑然失笑,摆摆手,不再废话。
第15章 病岁
夜色催人醉,蜀秋通火明。
卫冶提着灯笼绳回府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暗得连风声都能听清。
任不断守在听竹园外,面前搁了片竹林外临时洒扫出来的演武院,空地旁的就是厢房。他瞥见卫冶回来了,又看看他紧捏灯杆的手指泛了白,心下瞬间了然,叹道:“怎么这回药效没得这么快?”
卫冶摇摇头,没什么力气说话,只是面无表情地往里走。
任不断只好咽下满肚子的废话,接过手里的灯笼,亦步亦趋地跟在缓缓回屋的卫冶身后,提防此人一个绷不住力,跌坐在地上,还要耿耿于怀地迁怒于人——天生是副硬骨头,爹生娘养,没灾少病,哪怕是卫冶已经习惯发病了两三年,那也不代表他真接受了。
卫冶骨子里就学不惯服软,也从不服气,那些道貌岸然的鬼话只是拿来教训封十三的随口一提。
哪怕蛊毒发作了,五脏六腑皆疼得常人几欲寻死,这人也能强装大半个时辰的安然无恙,不到万不得已就不肯吃药,每每发病,便是新一阵的草木皆兵,饶是任不断,也不被允许近身。
然而此人又很要脸。
病得下不来床了倒也还行,肯说点人话,做点儿人事,可一旦好了,但凡见过他那副白脸样儿的人都给被卫冶惦记上。
任不断跟他到了屋里,刚心惊胆战地看着卫冶平安挪到了床上,就听见他文质彬彬地轻声细语道:“倒也不必这么相看着,我又不是童姑娘——腿要没断的话,劳烦给我倒杯热茶。”
任不断不与病患计较,将灯笼往地上随手一搁,转身就去了茶案。
一杯热茶下肚,寒气就已去了三分。
卫冶额上浅浅渗出了些汗,分不清是热出来的,还是疼出来的,他咬牙忍了一会儿应激似的阵痛,才随手从怀里取出青瓷小瓶递给任不断:“替我收着,怕等会儿忍不了了,给吞没了。”
任不断一顿,说:“要实在不行,你就……”
“就个屁,你当我是叫花子放不住隔夜食啊?”卫冶闭上眼,声音不大地埋汰了句,“瞧瞧这出息。”
话到这儿就没法聊了。
总归嘴硬不是自己受的罪,这欠揍玩意儿随他去。
任不断抱臂看他,怀里还揣把刀:“到底怎么回事?这才几天啊,你就又这样了?”
卫冶刚想说:“我怎么知道……”
但话出口就变成:“气的。”
任不断面无表情盯着他,话没出口,但满脸的意思就是“你要敢说是我气的,我当场就能转身走”。
卫冶在心里略微斟酌了下轻重,仿佛是才意识到此地只有个任不断比较好用,不能太得罪。
他话锋一转,语气更加虚弱无力:“让封十三气的,我成日里费心哄他,这没良心的小兔崽子也不知道滚出来迎接一下——任兄,你可千万不能跟他似的,我只有你了,要是连你也不管我了,我就只好拉下脸去求李大人,那他就会知道堂堂长宁侯如今是沦落到何种境地,都说‘久病床前无孝子’,古来唏嘘,莫过于此……”
……这满肚子坏水的没脸流氓。
听他话里话外的意思,原先还只是气到发病,眼下已经是气得快入土了!
任不断无可奈何“哎”了句,嘴里兜转着一圈没法往外蹦的脏话——不过他也的确不是不想说,而是来不及说。
就听卫冶声音很轻地问:“事儿办得怎么样?”
什么事都没正事要紧,任不断只好先道:“徐大人难请,但没说不来,只说要先交代些庶务——晚间李知州来过一趟,见你不在,托我跟你说,为了不打草惊蛇,他是以公务委派的缘由,传徐达同州内各地太守一并过来的,人已经在眼皮底下住着了,三日后便要回去,所以还请你动作快些。至于周府那两个,来的倒很爽快,尤其是那周娘子,似乎是早有预料似的,一扯白幡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