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子沃克垂眸凝视着那幅勾划许多的地图,一只手举着小灯。他将不见火光的小灯拧得亮了点,放在摇摇摆摆的海船桌面上,将这一角暗窄的区域蓦地照亮。
听到教皇突然开口,这个年轻人也不见半点波动,教皇看在眼里,心中欣慰。
……想来几年前策划的“乌郊营反叛”没能成功,沃克从中已经吸取了足够多的教训。
因此教皇在思考之后,把已有答案的问题轻轻抛给了他。
教皇:“沃克,你怎么看?”
“这或许是源自他们的文化——您知道的,正如亚历克学士所研究的,东方人总是把自己放在宗族的背后。比起自由,他们似乎更倾向于认同另一种思考的方式,即家国为基础,传承在首要,个人的喜怒哀乐则显得不那么重要。”圣子沃克把小灯往一旁推了推,露出灯下搁凉的绿茶。
他说:“我想这大概是支撑这个顽固的帝国走到今日的理由,只是……优点虽有,弊端也很突出。”
教皇微微挑了下眉。他年纪已经不轻了,在漫长的内乱里左支右绌,盘旋于教廷和皇室之间让他显得无比苍老和疲倦。
而在他面前坐着的这个年轻人,是他一手挑选,为他一手扶持,虽然这些年也犯过错,但总体来说,还是得力而充满智慧的——更重要的是,倘若圣子沃克继位,那么将来的教廷,依旧能有教皇一脉的立足之地。
所以教皇这回力排众议,也要带他来东瀛亲自监督东方的战事,很大程度上,就是为了让沃克以后接替教皇一职时,可以有更多的说服ⓝⒻ力。
教皇:“哦,弊端?”
“是的,弊端。”沃克伸手点了点地图上的一角,那是西南的方向,“哪怕东方人以‘韧性’著称,可人就犹如弹簧,压得越紧,回弹时候越疼——除非你彻底地将它毁坏,再也弹不回来。比起撕破脸,更多时候,他们会选择以一种平和的利益交换来达成双方都能接受的条款。但除非有长期的共同利益维系,这样的交换并不长久。谁先回弹,后一步的人就要先疼。”
教皇不予置评,安静听他娓娓道来,在最大限度上给予他钟意的继承人尽可能宽广的自由。
沃克:“我想‘卫’氏家族之所以能和萧家皇帝达成长远的合作,除了坚守传统的东方文化,更多的,是他们也要依附彼此一同生存……而之所以到了今天,他们还在共同作战,无非是共同的利益还在,生存的空间也还能共享。”
教皇看着他手指的地方,说:“你的意思,是希望分割他们的利益?”
沃克说:“利益不用分割,只需要挑动。好比土地和兵权。我观察到,任何的问题一旦涉及了这两者,就如同冒犯了贯穿整个东方文化的禁忌。他们自己就会如同最饥饿的狼一般,死死咬住自认为应该属于自己的羔羊——换句话说,只要针对一件双方都不可退让的事情做足文章,那么不用我们多干涉,他们自己就会迫不及待地翻出前尘旧帐,一起清算。”
教皇微微一笑,他身上的袍子似乎在这微不足道的牵动里,散发出异样的色彩。
沃克抬眸看向他,说:“我当时不明白,为什么递到手里的刀子,卫冶不接。但事后再想,我就明白了,他还没有到非接不可的那一步。”
教皇点了点头:“是,‘卫’的力量已经在过去三十年的退让里快要消耗殆尽了,何况当时卫还要庇护……唔,我也不明白他究竟想拿来做什么的那几个少年——尤其是那个封。”
沃克若有所思:“这也是我一直不明白的。他不肯接下这把刀,‘封’岂不是就没用?我不明白他为什么留他到了今日。”
教皇见他又快要钻牛角尖地想入死胡同,无奈地拍了拍手,招来外头守岗的武士,同时对沃克笃信地说:“不要想了。反正不管怎么样,他都不会对我们的大计产生任何影响——别忘了我们制定的目标,只要能让这片土地乱起来,我们就能顺着路走,拿回数不尽的帛金和银器。这才是我们需要做的。”
“但在这之前,我们还需要这里再乱一些,让狼再‘饥饿’一点。”
沃克说着,停顿了下,目光里隐约闪过一丝贪婪的狡色。
“大雍边疆的士兵没有办法拦下我们所支持的漠北部落,而西南的军队,也需要震慑南方的部族。因此北都比谁都迫切地需要组建一支可供四境支援的军队,而军队的统帅——那些不希望看见‘卫’再次庞大的人们,会无比惊恐地发现,时隔三十多年,这个人选不论男女,依旧姓卫。到那时,总爱维持根系稳定的人们,会自发地想要割下这株实在长得茂盛的花朵。”
沃克再度举起小灯,照亮了未尽之言。
……哪怕它长得再热烈。
放在一幅波澜壮阔的山河景里,只要是不合时宜,就注定要被割舍,没有万一。
竹帘半开,碎冰撞钟。
卫冶匆匆踏步入殿,与久跪青砖的封长恭擦肩而过。
封长恭垂头跪着,指尖微微一动。
太子还在殿内,原先守在里头的朝臣与诰命都退了出来。
周署贤立在殿外,等着传召。
卫冶来得太快,又太过及时,启平皇帝点名了要见的下一个人,就是他——其实这也不意外。常言道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改朝换代在即,众人各有各的打算,想必昨日归还北司都护的指挥权,为的就是今日急召长宁侯,压下蠢蠢欲动的某些人。
“长宁侯奔波数日,终于擒住北蛮叛女。”薛有今刚从殿内出来,转头对卫冶说,“此乃大功一件。”
卫冶的手很凉,于是他把手揣进衣袖,偏头笑道:“薛大人这话就夸错地方了,奉旨办事,谈何大功?”
薛有今眸光一转,正要开口,就被廊檐下越显无辜的长宁侯接过话,自顾自说。
卫冶:“倒是这先边境,再京郊,接连两个要塞都被蛮人挑衅如逗弄稚儿……得要说声托严大人的福,我们的排兵布阵策略谋划,统统都漏得跟筛子一样了,再漏一些,漏多漏少也没什么区别。”
卫冶知道他想问出哪里找到的阿列娜,他不上当,随口拖了个该死的人做替死鬼,转而道:“关键是,眼下正值国难当头,除了他以外,是万万不能再有别的差池了——尤其是皇亲国戚,朝中大臣,否则还不知百姓们该如何想?该信谁。”
“长宁侯说得不错,他们是我们朝中的人。”薛有今微微颔首,称是道,“我们的人,是不该有叛国徒的……除了极个别品性低劣之人以外。”
两人说完,相视一笑,都从对方转瞬即逝的眸光里读出了不约而同的一句——这老狐狸,真是好阴险!
第126章 托孤
漠北军一路顺风顺水, 不过数日,便已接连打通了西州、颍州两个北疆大州。此刻正碍于天生险阻的地形,在苏勒儿势不可挡的统帅下, 与收拢残军有待支援的岳家军在端州僵持。
然而屋漏偏逢连夜雨,东瀛人一并发兵, 东南一带接连失了两个港口, 蛟洲军停滞不前, 靠海吃海的渔民民生也就成了一个迫切需要解决的大问题。
启平皇帝刚一睁眼,仿佛就对如今的境况早有预料。
只见他拖着一身苍白孱弱的衰老躯体,有条不紊地对留困内禁的朝中大臣逐个分派战时领职, 打开国库,调配粮仓, 安排各地军营支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