纨刀向我俯首(26)

2026-04-13

  而竹林的另一边,李知州府上的帮厨已经烧起了第一缕袅袅的炊烟。

  卫冶平日里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当然是装的。

  无非是本性如此,装的过于入木三分了些,寻常人不太能看出其中的真假。

  可是这一瞬间,卫冶突然不想再装下去了。

  他忍不住在心中给自己找了个正大光明的借口:“反正他迟早要知道的,就是早点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大不了不放他在外面乱跑,找十个八个北覃卫看着他,还怕他坏事吗?”

  然而卫冶在心里天人交战了不到第二个瞬间,便压下了这股冲动。

  不知何人的布局者,牵扯不清的摸金案,三年前在此案里枉死的一众弟兄、数以千计的替死鬼,乃至佯死外嫁的陈家兄妹,苟活于世的封十三……甚至还有一朝废如铁锈的北覃卫,以及他这个隐性埋名的长宁侯——这些是“果”。

  自那日之后,卫冶一直想追到的那个“因”,眼见着就要亲手收入囊中。

  鼓诃三年,为的就是搏一条出路,要的就是一击翻盘,颠倒乾坤,容不得任何的闪失,也不许落人口实。

  个中缘由绝非三言两语能说清的,也并非说清了,就能如愿的,何况此事本就风险极多,绝非他口中糊弄李岱朗的那般轻易随便,又怎能因为他再一次的恻隐之心,因为一个半大少年说不清也道不清的情绪,再惹出任何事端?

  这回卫冶没再叫住他。

  日光扫清了天地间的昏暗,卫冶唇上的血色不显,显得面色更加苍白,他天生一张多情张扬的面孔此刻却是冷淡,仿佛是顷刻散尽了三魂六魄,嗔痴妄念,成了个木头似的玉人。

  他藏在衣袖里的手指紧了又松,不易察觉地僵住了,力一泄,终于还是握了个空。

  卫冶心中涩然地笑了下,暗叹:“有些事情自古以来便如此……人心如此,小十三,你又何必与我为难呢。”

  此时,才洗漱好的陈子列老大不情愿地挪出了屋,一推门就看见他奴爷满面愁容地托着下巴,孤零零地坐在栏杆上,大半个身子落在昏红笼光外边儿,活像下一刻便要摇摇欲坠地跌下去。

  陈子列吓了一跳,连忙问:“天爷!怎么了这是?”

  “能怎么,昨晚上没睡好。”卫冶十分堵心,冲他极其艰难地挤出一个笑,“方才想送你俩个小礼物,喏,就上边儿这盏灯笼,红红的,还有几条鱼呢,好看吧?”

  陈子列不明所以地点点头,“嗯”了句。

  卫冶点点头:“送你吧,十三估计是不会喜欢了。”

  接着,他从栏杆上落了下来,轻轻揉了一把陈子列的头发,心想以后恐怕不只是十三,连子列都不会乐意搭理他了……总之是越想越糟心。卫冶不再自找不痛快,干脆就不想了,随手将封十三解下来的鱼隐刀,以及他原本打算送出手的雁翎刀,还有那块纯度极高的红帛金一脑袋往陈子列怀里一塞,塞完就走。

  临走前,卫冶丢下一句“拿去玩儿吧”,就三步并两步消失在了竹林的尽头。

  陈子列:“……”

  他从前还对这些刀枪剑棍颇有几分向往,跟着封十三一路为非作歹,自觉还是个练武奇才。

  可是昨日不过初试牛刀,人家教习师傅甚至没怎么盯着他,陈子列就累得恨不能虚脱,再也不想什么走江湖的儿女事儿了,他不由分说地扭身进屋,把这些玩意儿一咕噜往封十三床上一丢,将自己与此种蛮物毫不犹豫地割了席。

 

 

第17章 伺蝉

  大约连卫冶自己都没料到这茬。

  他苦苦构思一整晚的陈情计划,连个开头都还没起,就被封十三那软硬不吃的铁心挡了回来,甚至还赔了夫人又折兵,越倒腾,人反而越生气,气得连宝贝的跟什么似的刀都不要了。

  然而天赋异禀的陈子列却阴差阳错地撞了邪。

  每日都雷打不动贯彻着“晨间习武,午间读书,晚间再习一次武”完毕的封十三刚刚回屋,便见床上堆了一团浆糊似的刀。

  他站在原地顿了顿,一直盯着那团浆糊问:“这什么?”

  陈子列二话没说,斩钉截铁道:“奴爷送你的,托了我半天,我实在不好意思不答应。”

  封十三:“拿回去。”

  陈子列却像是早有预料,当即应声道:“那不成,奴爷还给你——咱俩弄来个灯笼呢,挺好看的,我刚试了摘不下来,要拿回去,你也得亲手爬上去摘,多麻烦!”

  封十三听见这话,下意识偏头瞟了眼窗外的廊檐。

  只见虚糊的窗纸外,依稀可以看到一抹晕开的红光,只豆大一点正亮,通体杂色繁多,却全然浸泡在近乎灼眼的底色里,暖得烫人。

  ……简直就像鼓诃小院里的那盏小油灯。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在干什么?想做什么?

  既然早已心知肚明封氏余孽的身份,是奔着这个来么?如果是要利用,又何必对自己这么好?

  ……还是说,他其实也有点儿真心,所以才会一大清早就守在门口等自己,哪怕是迷影重重也要替自己点盏看得见、摸得着的旧日灯?

  封十三心里就算有再多的悲怆,再多对于拣奴不讲道理的埋怨,再多关于来路崎岖、去路不定,以至于前途未卜的惘然,面对这样的拣奴,这样不论如何都惦记着他的一颗心,不管眼下是怎样的情绪,此刻也无法发作了。

  明日便是重阳,既要归宁,又要登高。

  归的是阖家团圆,万家灯火的一粟人情,登的是攀高荣升,离离远上的一线生机。

  陈子列无比茫然地看着封十三飞快地抄起长刀,活像寻仇似的往外奔去,当即吓得一个趔趄,赶忙跟了上去,生怕奴爷一个礼物送的不合心意,封十三这气正当头的反手做了白眼狼。

  可不到一息,封十三便硬生生地刹住脚步,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面色明暗不定,就差没生出九转十八弯的心绪。

  “……可怜见的,终于是要气疯了么?”陈子列犹犹豫豫地想。

  接着,他就眼睁睁地看着这预定小白眼儿狼握住刀柄的手紧了又松,最后还是紧扣虎口。

  仿佛和谁过不去,封十三在原地站了半晌,全然不顾一旁诚惶诚恐的陈子列,好像要把所有不冷不热的淡漠面皮一抛二净似的,先是恶狠狠地瞪了一眼那灯笼,反手甩上门,再头也不回地掀开被子将自己裹了进去,一声不吭地背过身。

  陈子列一向闹不明白这人在想些什么,这会儿更是茫然一片。

  他愣在原地,呆了好半天,只看得见从少年已初显宽厚的肩膀上露出的一截刀鞘。

  其实封十三也没想什么。

  不论平日里再怎么老成持重,说穿了天,他也只是个半大的少年,连日来的接踵境况已经足够叫他心乱如麻,罔顾什么别的次的,能勉强沉心,守住书塾都是种了不得的大本事。

  封十三只是遵循了他最原本的内心,暗暗发誓,就算他生来一条贱命,该如浮萍,也绝对不会再为了这个人犯贱现眼,再自作多情。

  不管他是谁。

  也不论他拿自己当什么或是图谋什么。

  ……倘若连这世上唯一且最后一个真心待他好的人——卫拣奴都不在了,那起码封十三自己得把自己当个人看。

  而被白眼狼惦记的人此刻却另寻他处,撒气撒得正欢。

  柴房潮暗,生人勿近,周围一圈驻守着十数个闻名胆寒的北覃卫,帛金烧得刀刃血红,不适合还在喘气的活人多待。

  高墙封住了屋外的撩峭斜风,也堵住了里头昏暗的煤油灯。

  紧闭的门窗关住了全部的烟火气,唯独一丝湿冷的寒气从脚底漫入了体肤,连靴尖踩着的羊毫墨砚也冰凉,除却跪地两人难掩恐慌的粗重喘息外,竟再无别的声响,仿佛在场的全是死物,没人气,也没活气。

  沉闷得像一声打不出的惊雷。

  卫冶眼皮子也不抬一下,单手撑着椅把手,歪着脑袋垂眸看着眼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