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冶眸中飞快闪过一丝惊诧的情绪,同时夹杂了一丝疑惧——而这个眼神就那么正正好好落在了萧随泽眼底,哪怕转瞬即逝。
卫冶很快就恢复了平常的自如面色,审视地看他,沉声道:“这么说来功绩倒不小,也足以服众,只是这样的功绩,也该进军营,做将才。”
“战时军与营,收复内阀厂。”萧随泽说,“都于社稷有功,谈不上高低。而且就如今的情形来看,他也都能胜任。”
“人逮了不少。”卫冶说,“听说比当年我在北覃还招人骂。”
萧随泽一顿,问:“那不好吗?”
卫冶松了夹子,放下酒杯,回望过去:“哪儿好?”
“有人继承衣钵,还有人替你挨骂,饷银俸禄你照拿不误,换作是……我,我都快要羡慕了。”萧随泽看着桌上杯盏,没有动作,说,“再者,就你这样逢人先劝二两酒的人,不让你见客,他也是为你好,一片……唔,一片孝心?”
这词一出,两人都没撑住笑了。卫冶拿茶夹的手都笑得抖,他说:“孝心,侯爷多大了,就孝心?”
“多大不清楚,总之不小。”萧随泽说,“赵邕比你大一岁,孩子比你多俩。”
卫冶:“……”
萧随泽想了想,又很坏地笑了下,说:“听说他早先纳的那房侍妾,还有他弟弟赵祯,也都要添一口丁了,那才叫人丁兴旺。”
卫冶看向萧随泽,面无表情地小声道:“说起来,你比我还要大两个月。”
萧随泽:“……”
这回沉默不语的人轮到了他。
“行了吧,说起不老不少的光棍,旁人也就罢了,你怎么还笑话我?”卫冶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坐下,笑着说,“何况你今日来得巧,我正好有个问题,也有个主意要同你说——先说前边这个,什么时候放我出去?”
“你可是长宁侯,没人关你。”萧随泽不知不觉就在这样的闲适夜里落了心思,坐下道,“少喝点酒,多养身子,就能越早出去。”
“那也行。”卫冶没有反驳,也没有再纠缠,但是等到他下一句出口,萧随泽近日的那些难以言喻的疲倦再度上涌。他又一次沉浸在那种仿佛驱之不去的胁迫中,再一次怀疑起启平帝的决策是否合适,他是否真的比萧承玉要更适合这个位置。
卫冶:“酒醉微醺出不去,砸银子呢?该不会也不行?”
萧随泽沉默地看他,觉得这个时候的卫冶,在灯笼下的面庞竟有些氤氲不清。
启平帝曾经感慨过,“阿冶容貌太盛,骨头又硬”,说这样的人总是锋芒太过,容易引人生起木秀于林必摧之的心思。
可这一刻,许是萧随泽累了这些时日,他看着卫冶,只在这里得到了难得的平静与棋逢对手的畅快。
他一向都明白同是年少失怙,同在强撑欢颜,那些年的打马风流中,卫冶其实是最明白他的人。年节里,平头百姓在卖炭烧银,许一个来年安康。而身居高位之人,也在求一个善始善终,不要大厦倾覆于己身之差。
“侯府多年承恩,还总算有些家底攒着。这些银钱旁人也有,但他们不敢拿,我敢!”卫冶缓慢地说,姿态却很恣意,“随泽,登基仪式之前,我最后唤你一句随泽。圣人在偌个宗室里选择了你,为的绝不是你无父母之累。同样,我一直坚信哪怕其中掺杂太多不该牵涉的因果,先帝肯用我,用我到今日,那也是因为我卫拣奴值得。日后你是圣人,更是君上,你我心知肚明往后身居庙堂,他日必有世俗之见。但在我心里始终给过去——去岁的萧随泽,四年前北疆的萧随泽,二十年前的萧随泽,留有一片清白地。”
在蒸酒的“咕噜”声中,萧随泽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不得不说,卫冶单刀直入地戳中了他的心防。
几日撞壁,他何尝不觉得不配?
国库空虚,却还左右为难地不肯向亲近之人开口,又何尝不是顾忌卫冶那可能会有的祸心?
卫冶没有挑明,也没有怨怪,但萧随泽已经明白他嘴上不说,心中什么都知道。他不自觉地开始自省,摸不清卫冶真实的心意,却开始反思自己想拿封长恭牵制是不是一步伤人的错棋——尤其是在卫冶好像并不知道此事缘由,不知道这事儿实则是有封长恭自己牵头自荐的情况下,他好像伙同封长恭一起,在这个寒冬天里接连伤了他两次。
而且他不怀疑卫冶有这个能力,哪怕抛开长宁侯府不提,光是段眉去后,那个顾芸娘攒下的家底,就足以让岌岌可危的军饷耗银成为一笔算得清的账。
他也知道卫冶所说不假。
世家大族,朝中重臣,这些年国库空虚背后的那一本本烂账,哪个不能足以将他们喂得盆满钵满,满脑肥肠?
然而启平皇帝终究是识人用人的一个好手,卫冶的另一句话也没说错,他肯用萧随泽,那必定是有他的道理,而且萧随泽身上的某种特质定然是旁人所没有的。这些柔肠百转的心绪只在萧随泽心里停留了短短一瞬,那些来的路上,在腊月雪里想到的念头已然再度上涌。
下一刻,他用很淡、却很沉闷的声音,刻意忽略了那盏棠梨酒,盯着那被挑掉的烛火,说:“陈子列前头提了个‘以工代赈’的法子,我觉得很不错,只是这几日还要辛苦他连写成策,才好宣之于众。等到策论呈上来,我就担他全权负责此事。介时北覃卫自然要查理协办,事关各地军防,不可出一丝纰漏,内阀厂自有职责所在,不周厂就暂时派由你全权调派,免得人手不够。”
卫冶垂眸看那状若泪痕的烛膏,没有说话。
哪怕这一切安排本就在他意料之内,也是他一心所求……但他还是没有说话。
萧随泽临走前,在这里坐了将近两个时辰。再过一个时辰,第一缕晨曦就要快破开昏天黑地,给沉湎曾经的北都新雪覆上一层莹白的润泽。
卫冶接受了萧随泽的一切恩泽,比如童无在战时护送七公主回宫有功,封她做了闻嘉县主。
比如长宁侯府的家将护卫不力,竟让人趁乱盗走长宁侯所服之药,若不是封厂督求医及时,差点儿酿成大祸,于是调派五十禁军守卫其中云云。
那摇摇曳曳的火光忽明忽暗,像是要灭。萧随泽近乎麻木地说这一切的时候,卫冶甚至不用去刻意猜,就能想到萧随泽接下来要说哪一句话。
最后卫冶垂首要跪,却被萧随泽握住手拦下。
“你是忠臣,你有大功,你不要跪。”萧随泽看着他言辞恳切,确乎不似佯装。
卫冶没有坚持,他坐在榻上,在顷刻间已经变换了无数种念头。最后他冷眼目送萧随泽离去,哪怕此刻门的内外,两人的心潮同样起伏不定,可卫冶就是这样的能耐,让人看不出他的喜怒,也分不清他的爱恨。
烛光晃影,两人对坐,那一碗酒还是没有人喝。
第149章 推恩
光阴如水, 转瞬即逝,那些碾碎在尘埃下的过往就像挨了刀的一轮轮滚肉,让水煮沸, 再断不能。那夜是难得的良夜,之后的几天, 呼啸而至的朔雪快要堵住鸿雁群山的半天门闸道, 天气一下冷了去, 是能冻死人的温度。
那边的军饷抚恤还没寻到眉目,这边又是嗷嗷待哺的一张张嘴,哪里都等着用钱。
萧随泽每每被朝中一堆蠢货气得跳脚, 就带着陈子列和几个户部官员直接过来看卫冶,几个人聚在一起商议怎么样才能让迫于形势, 疯狂储钱的百姓心甘情愿把银子交出来收拢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