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我原本以为我出得来。”卫冶方才平稳的呼吸变得僵滞,他顿了顿,说,“那门就在那里,我以为我肯定能出来。”
封长恭没说话,蹲在床边看了看他,抬手给他抚平了眉。
“十三啊,仇恨只是个摸不到边的影子,我卫冶这辈子,大概都被它困死了。”卫冶又叫了他一声,缓慢地说,“所以我才不希望你随我,我想你开开心心的,走条该走的正道,跟以前一样。”
卫冶仰着头,垂了眸,低低地说。
“后来我又想你可以想什么,就做什么,无拘无束的没什么顾忌……像我当年一样,我觉得这样也好。”
封长恭目光锐利地盯着他,像是在想卫冶为什么会突然说起这个。
卫冶不知是不是看懂了这目光,他顿了下,轻声道:“从前我不懂老侯爷,我觉得他太胆怯,既要握权,又要保全,贪心不足活该拖累到他亲儿子身上,害得我滚进北覃卫,一滚就是二十年……可是现在你来了,子列和琼月也在,我突然又能理解他了。”
封长恭没接话,握住手,问:“拣奴,痛吗?”
卫冶没吭声。
封长恭摸出来他身上的烧已经彻底退了,方才出的汗,就是散出了最后一点热。
他才不管卫冶梦见了什么,想到了什么,他也不管卫冶突然说起这话——这种听起来好像又想把他甩下船去,说是为他好,实际上就是不想跟他一路的冠冕堂皇的话——封长恭简直快要讨厌死了,他一点都不想理解老侯爷和卫冶,他只关心他的拣奴痛不痛。
“你痛的话,只要关心自己就好,不要担心我。”封长恭很深地吐出一口气,拿干燥的嘴唇蹭了下卫冶的指尖,似是呢喃,又似是举旗投诚,“这扇门里关着一个你。拣奴,我出不来。”
“我早就出不来。”
第151章 自戕
卫冶这一躺, 就又是快五日。
他不露面,封长恭也不出面。饶是废后讨了恩赏,却不便在大庭广众之下露面。萧承玉来过许多次, 代她求见严丰,内阀厂也只装傻充愣。
终于这日晌午, 萧承玉总算等到了人。封长恭昨日给小宅递了消息, 他早早就接了母亲过来, 就坐在一旁的驴车里。
这驴车是租的,驴是老的,赶驴的是打小伺候他的书童。先太子府那样多的仆从, 如今留下的只有这一个。
萧承玉一身规规矩矩的布衣,几日濯洗, 已然有些发白——比起如今朝野上下众说纷纭的先太子,他眼下瞧着, 更像个学生。
而且不是北都太学的学生。也不似江左中人。
像养在山林里, 守旧的迂生。
卫冶洗漱后, 就稍微清爽点。刚好一点,便活蹦乱跳地下了床。
封长恭见也拦不住他了,好在这些日子也过足了瘾,倒也没再那么逼着他束大氅,裹襟衫,只是哪怕见个萧承玉, 自己也是要时时跟着的,半点不肯撒手。
两人许久不见, 两面之间,就是天差地别。
彼此心中是个什么念头,说是说不出口的, 但就稍作寒暄的这几句,可以看出萧承玉神色如常,反倒比权势赫赫却面色惨白的长宁侯,精气神看上去要好上几分。
“拣奴,厂督。”萧承玉浅浅笑了下,微侧过身,为侯府马车让出一条过道,看向卫冶问,“身子可还好?”
“好着呢。”卫冶说,“暂且死不了。”
封长恭站在一旁,原本是打算老老实实当朵姿容不甚佳的娇花。
可长宁侯这一句话音没落,娇花是耐不住了,封厂督脸色一沉,示意守门的小旗放那驴车进去。
同时一把环住长宁侯的腰,警告意味地捏了一下,对不明所以的先太子勉强笑道:“虽是偶感风寒,休养几日便好,但到底旧疾未愈,受不得风……不如快些请吧?”
萧承玉了然地笑起来,知道他是忧心卫冶。
本来卫冶从小就有这种本事,能让人费心费力地给他操那份不讨好的心。
萧承玉面容沉静,摇了摇头,说:“是母亲要见他,不是我要见。依着规矩,罪臣家眷若要探狱,还得有个从五品以上的官员随行。今日封厂督在这,倒也不必麻烦旁人,你自去一趟,以免出了差池。”
封长恭没立马应下,偏头去看卫冶。
卫冶背过手去,扯开腰上的胳膊,诚恳道:“你快些进去吧,我来看着他。”
封长恭抿了抿嘴,似乎有些不大乐意,却还不情不愿,低低地应了一句。
临走前,他招来一个小旗带两人去到暖阁,又让侍女泡了紫笋,多抬两把燃金小炉进去,免得冻着人。
半合上窗,只留了个通气的小孔。
萧承玉敛去一切温润的笑,面色平静,带着一股无望的麻木与残存的生机……这种相当矛盾的情绪被掩盖在真假半掺的皮相下,萧承玉看着卫冶,静了片刻,说:“封厂督年纪不大,待人接物却很妥帖。”
在外头装人,装的是不错。
卫冶低下头笑了下,端起茶盏,说:“嫂嫂呢,她还怀着孕,这些时日可还好?”
他原本是打算循序渐进,先从这块无伤大雅的家事说起,最好是能问出萧承玉以后的打算。可谁知单这话,反倒像一举戳中了萧承玉心底最深处的某些东西,他嘴唇微抿,黯淡垂眸,忽然轻轻唤了他一句:“……拣奴。”
卫冶:“嗯?”
“早两日,她母家托人给我递了信,请我写一封和离书。”萧承玉明明是该难过的,但或许是这几日的变故太过,又或是他心中亦对如今局面早有预料,他的眼中除了一片苍茫的空白,竟连一丝激烈的情绪都摸不到。
萧承玉说着,眼底忽然闪过一丝迷茫:“到时孩子出世,随母家姓,以后就是她的孩子,与旁人无关。我想了想,明白这是最好的法子,总不好叫一个还未出生的人就断了前程。能少受我牵连的人多一个,就好一分。可我……我不知该如何对她说。”
清官难断家务事。
卫冶不知萧承玉是已拿了主意,还是拿不定,但他想了须臾,还是说:“不如你回到家,关起门来与嫂嫂自己商量,看她怎么想。”
“就怕怎么想。”萧承玉说,“却在世道下,不敢与我如实说。”
卫冶就继续劝:“嫂嫂出阁前便是才女,学问比起你我,做得更好。况且世上女子并非都是口是心非之人。你去问,再去看,就是嘴上不提,未必看不出心中所想……承玉,这句话原本是我娘来说我爹,如今我说给你。”
萧承玉抬眸望着他。
卫冶如实道:“既是夫妻,就该有商有量地过日子,做什么要自作聪明,全要你一个人拿主意?”
萧承玉似乎是很轻地笑了一下。
卫冶也笑了起来,极淡地说了一句:“我娘走前,都还怪我爹做事太急,不问过她就拿主意——怪讨人厌的。”
萧承玉静了须臾,便点点头,说:“好。我今日回去就问问她。”
又是容母见舅兄,又是问妻与稚子,瞧着模样,是要快刀斩乱麻地撇去一切旧事。
卫冶忽然想起那个稍显穷酸的小宅子,想着对萧承玉而言,那里约莫只是个转角的过路亭,算不得最后的归宿。
“日后呢。”卫冶问,“北都不是好地方,你想上哪儿去?”
“打算出去走走。北都这地方,我留得太久。”萧承玉说,“不比你和随……圣上,大雍的四境八海,抚州,衢州,恭州,中州,河州,西州——太多了,也太大了,我却一处都没有切实去过,只在书中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