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知非醉得太沉,萧随泽留他在暖阁安歇。赵邕步履踉跄, 搀着卫冶缓缓穿过幽暗深邃的九重宫阙,八十八转回廊。
这一步步, 他们同样一言不发, 也同样是不约而同, 走得终生难忘。
那边宫门大开,两人的身影极具缩小成门外的两点虚影。赵邕苦笑着跟卫冶说:“都长大了,回不去。”
卫冶垂眸瞧着地,让人摸不清他心中所想,却仅在一瞬后的嗤笑声里,抬起头, 侧过首,对难得愁思缠身的鲁国公世子一脸牙疼地说:“差不多得了, 都多大的年纪了?再等我回来,你小儿子都该把我叫声叔,怎么还想着回到儿时那股子幼稚劲儿呢?”
“我那是心疼你。”赵邕不乐意了, 啧一声道。
“收收。”卫冶冷酷地说道,“不需要。”
真不需要么。还是说嘴硬?赵邕喝红了一张脸,正眯着眼,还准备再说,余光却猛地瞥见一道月牙白的身影,在火烧一般的漫天云中显得那样澄澈。
赵邕在认出来人的那一刻,不由自主地想起京中传得沸沸扬扬的流言……不是说早闹崩了吗?
还说什么,闹得都要分府而眠,老死不相往来了。
他不免语塞了一阵,暗念流言果真不可偏信的同时,心道声好吧,看起来是真不需要我来疼。
我名正言顺娶回门的夫人都没来接我呢。
两人笑谈两句,正欲告别,忽然下起了雨。引路出来的小太监刚想说回去给两位大人拿伞呢,就看见封厂督不紧不慢,撑着把红娟小伞,从宫门外的茶肆上朝卫冶走来。
卫冶堪堪愣了一瞬。
还没等他开口,封厂督已飞快打量卫冶上下,朝赵邕颔首。
“赵指挥师,不忙。”封长恭眯起眼睛,眼神略含警告,却是温声道,“拣奴身子不好,难伺候。重伤初愈,本就还该仔细养着,我也是好不容易才养得稍微有些模样,你别胡乱喂他。”
这回换赵邕牙疼了。
他盯着封长恭那张在月余的公务接触之中已然相当熟悉,气质却摇身一变,恍如高门主母的清俊面庞,显然是不知道该回句什么,只得满脸尴尬地打两句哈哈,找借口说家妇弄了些点心,得先回家尝个味儿,回头再带回来给他俩尝尝。说完便借故脱身,头也不回地快步跑去国公府里找媳妇儿了。
这还真是他娘的天才。
推行荣、恩二令的风声早已经放出,派出各地与当地民众讲解切实律令的官员也分批出发。
离北覃卫正式离京的日子还有段时间,卫冶本打算趁着这会儿间隙,抓紧多讨几把火铳,这才撑着胃疼也要来喝这趟酒……却不想封长恭这小王八蛋当真天才,在自家府上不由分说地不要脸就算。
怎么还嚷嚷到了御前呢?
卫冶没忍住磨着后槽牙,盯着他骂:“你娘给猪接生的时候顺手把你脑袋磕羊肠上了吧!啊?怎么这么转不过道儿呢——还是说我不过几日没理会你,你就这么耐不住?”
“没有耐不住。”封长恭先挨了一通骂,反倒笑开了,闻言不疾不徐地回道,“先前是不该见我,自然要避嫌。可如今是能见,要见,至多是你不想见……那我想在离京前多见你两面,也不算转不过道儿吧?”
谁告诉的你能见?
还要见?
你怎么不干脆说你该随我同去,不想留在京中?
卫冶简直是咬牙切齿地抬手挥退了左右为难的小太监,瞪了封长恭一眼,转身就走进了茶肆里。封长恭坐的是二楼雅间,有扇屏风遮挡周遭视线,卫冶落座的时候,茶水还没撤下,泡的是苦丁,闻着就舌苔生涩。
“不是,谁许你来了!我许了吗?!”卫冶不受控的拿舌尖抵着上颚,气急地喊了句,接着没忍住,他又咬着嗓子低声暗骂,“封十三,封长恭,我看你当真是昏了头!”
封长恭十分温吞地嘴硬道:“没有,我清醒得很。”
卫冶还是气不过。
“那你说。”卫冶两腿一敲,搭在了桌上,烫了赃雪的靴尖直指着封长恭的鼻尖。只这一这个动作,他已把威势架了起来。但不管怎么看,封长恭都只能看出里头无可奈何的纵容与偏爱,“我给你这个机会说!我倒要看看你能给这个蠢出天的行为扯出什么伥来辩解!”
除了他,卫冶哪里给过旁人这样多的妥协?
封长恭沉默片刻,忽然轻轻抽气,顶着发红发胀的耳根朝他蹦出了一句:“卫郎,你亲亲我。”
这一声解释可谓是石破天惊,把准备好嗤之以鼻的长宁侯都激出一身白细小毛。
卫冶:“……”
他头皮发麻地想:“看来的确是打得少了,欠收拾。”
封长恭等了半天,也没从长久的沉默里等来什么爱意表露。
又过了一会儿,看卫冶懒得搭理他,他又装看不出似的凑上去,亲了一口,心头蓦地腾起一片热,笑笑说:“亲完就别生气了,不气了我就告诉你,嗯?”
“你好能耐啊。”卫冶对这样的行为已是习以为常,下不来床的,却得养病的那几日,封长恭就是这么动不动就要凑过来骚扰一二。
卫冶面无表情地一掌拍开他,嘲讽道:“叫你有个解释,你当这是解释——封十三,你可太会谈情了。这不得给你立一座烈王祠,日后就与贞女堂两两隔山相望,到时候乞巧节一到,谁还管牛郎拜织女啊?就拜你!”
封长恭没有移开脸,被扇过的侧脸反而凑得更近。他眨了眨眼,在这样的连讽带刺里笑得更加开怀,笑出了声:“好嘛,我告诉你!”
他倏地压低了嗓音,咬着耳朵轻轻地说:“——被截的粮草在我这里。”
卫冶蓦地停了动作,两人鼻息相闻,四目相对。
“就连沈氏商队都不知道。去劫的人也确是遇王麾下,但却是太傅这些年培养出的人。”封长恭凝视着他,带着一种热切地诚恳,声声真挚,“要派谁去,就要看你。旁的任谁来,都拿不回这批粮,唯独你的人可以。”
只要卫冶想,他就能成为救下辽州的英雄。
再没有什么比一根近在咫尺的救命稻草,更能让人心悦诚服,甘心俯首了。
这种设想很难不让人眼热。卫冶顿了须臾,在封长恭又要开口之前,一把抵住喉结上下翻动的脖颈,感受那脆弱易碎的骨节缓缓滑动着,像是某种臣服,却在平常的耳鬓厮磨里,滚出锐不可当的强硬。
“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说。”卫冶居高临下地打量他,看夕阳映在封长恭漆黑的瞳孔上,“你有很多旁的机会,不该在此地引人注目。”
“我做出了功绩,想讨嘉奖。”封长恭被人扼住要害,浑身肌肉紧绷,“况且你我真要毫无纠葛,谁信?这么多年的情分,就是闹翻,藕断丝连才是常态……哪怕撇开做戏不提,是我一厢情愿,总是为难你,所以你想怎样对我都行。你想我留下也行,你想我走得远远的也行——不过这些都要等到你伤好后,要不就你往常那种活法,我总是放心不下。”
雅座内一时安静下去,茶肆仍是熙熙攘攘的闹影。卫冶摩挲着指腹下边的起伏软骨,想了片刻,对封长恭说:“你已经长大了,很多事可以自己拿主意,如果来不及与我告知,那么先斩后奏也没所谓。”他说着,语气陡然冷戾,带出一股浑然天成的杀意,他已在这一瞬间明白封长恭已然可以错开他做想做的任何事,他们不再是从属,而是盟友,所以有些事必须讲在前头,“只一点,你要记着。无论如何,不能危及江山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