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如何, 生死不计,你要尽快回来。”杨薇蓉眼光毒辣,看着寄予厚望的小儿子,凶得又柔又刚。
虽然早在卫冶接走封长恭,离开黎州之时,两人已在某瞬不约而同的对视里, 达成了一种默契。那是独属于生死一线间的武将的托孤。
可既然眼下卫氏不曾伤,杨家未曾痛, 这托付就成了压力。
杨玄瑛不是能在朝中游走的性子,若说杨薇蓉太冷太硬,像块翘不动的石头, 那么杨玄瑛就好比是那一点就着的热油。
杨家镇守边关了一辈子,如若没有乱局,那么还能再守下辈子。
这就是武将之中的纯臣。
可一旦跟卫氏搭边,哪怕只是和长宁侯卫冶私交过密,那放在御史眼里,这就是该紧盯着千参万攻的结党客。新皇登基的时日不短,可卫氏却已牢牢屹立在风口浪尖长达百年,也是大雍以来,为数不多能聚集武官,威胁到文官集团的存在。
哪怕老长宁侯退了一步,把儿子送去了圣人爪牙的所在,可那显然不是卫冶对自己的看法。
从前他在北覃卫,拼着得罪先帝也要剿灭花僚。如今他在北覃卫,更加不怕得罪谁。
卫氏长久的根基就好似早已铸成的青铜盆顶,任你风浪滔天,洪水猛兽,他自岿然不动。
但杨玄瑛不行。杨氏更不行。
德亲王在私下里对寒门官员常有讥讽,被他拉拢在身旁一起仗势欺人的,则通通是天潢贵胄。嗅觉敏锐的人都能感觉出这是刻意的挑拨,将本还能维持着摇摇欲坠的平衡的两方,彻底撕破脸。
而这也是杨薇蓉对杨玄瑛的担忧——她明白他的性子,知道他受不得离间,其实也就是咽不下闷气。
她虽为将领,到底也是母亲,同样不忍送他去受气,在一圈人如狼似虎的北都里吃尽委屈。
岳云江当时解决黎州之乱,拔营奔赴端州的时候,曾经对她说过:“你既要选他接班,就要舍得他吃苦。大帅当年送走阿冶,也是一样的痛心,可如今不恰好证明了这选择没错?”
话到了这儿,岳云江歇了口气,想了想才继续说:“……否则,薇蓉,看在多年好友的份上,我只能劝你另择继者。毕竟你不像我和子沅……你是有家的人。但二者择其重,你不能沦陷在其间左右摇摆。”
“没那么多时间。”他说得相当直接。
那会儿杨薇蓉没有说话,只在谁也不曾察觉的,此生相见的最后一面静静地送他离去。
毕竟她太明白,个人的选择在时代的洪流里可谓微乎其微,正确与否,是不是出错,都需要时间去证明,而她与黎州守备军恰恰最缺的就是时间,最赔不起的就是人命。
杨薇蓉早在多年以前,就敏锐地看出大雍已经在一只不可言明的大手推动下,无可避免地走向了某个节点。但她看不出这是好是坏,不知道该以进为退,还是该以不变应万变。奉元皇帝登基以来,既提拔了寒门官员,也提拔了世家子弟,这种没有明显示好偏向的决策,反而意味着这个启平帝流放亲子也要扶持上位的新皇到底能耐,没有被任何党私影响抉择,也不会被这样汇聚一堂的臣下影响。
他是真正像启平帝的人,是个真正的皇帝。
眼下文官互立,相互胁持,兵权才是即将要摆上台面争抢的重中之重。
岳云江说得不错,如果没有家室子女,那么杨薇蓉这样本就不与单良均同路的“假纯臣”,自然也要入局争上一争。
可如今一切“如果”都是虚无,无托无累的假象背后,杨薇蓉无可奈何地要为子女打算,毕竟他们才是最出不得错、也是最容易在左右搏击中被舍弃的那帮人——他们同许许多多的无名辈一样,在沉野浮萍里,是边缘的人,无助的人,逢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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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赏获封的人里,自然也有崔家的人。大雍上下虽不是一气连枝,却也是福祸相依,没有你遭了难,我便能置身事外的道理。江南多富户,衢州登天富。北疆一线大破的同时,当即有许许多多的人们收拾细软,备家待逃。
眼见衢州风波在即,是崔氏出面,崔行周主笔,带领书院学生们写下了《江潼谓赋》,在舆论哗然的风口浪尖精准地抓住了民心所向。江左书生抛下清高,舍弃傲骨,在草台走巷里头四处奔走、诵咏安抚的同时,甚至引燃了百姓商贾对大雍的一腔拳拳之心。
几乎在文章的一夜传唱之间,扭转了言论风向,将拿衢州守备军镇压都不好使的人心惶惶,游说成了蓄势待发的狂澜力。
可以说,沈自恪之所以可以那么胆大地应下长宁侯的贪婪,大半底气,还得归功于崔行周写下的这篇文章。
崔行周稳民心,立大功,战后江南一带的百姓都很感激他与江左书院,一时间夸耀声遍野,座上客无数。
不过崔院史不仅闭了门,不许座上客,还不许崔行周进朝廷。面对衢州州府亲自登门拜访,颁布钦令,崔院史也未直接谢恩,只是推说书生意气,谈何功绩?这样贸然领赏着实不合规矩。
不出三日,这个消息便传入内禁。崔府的折子时隔七年再次递交给内阁。
萧随泽深知崔绪这只老狐狸,这是在顾及什么,包括这次大张旗鼓的折中自谦与自退请辞,也都在竭力脱身己功的同时,不忘给他递个知人善任、却又仁慈宽宥的台阶。看见崔院史字字恳切,句句戳心地给他上折子,心知他是意思明确,要把崔家拖离朝廷……唯独可惜了崔行周手里那支极具感染力的笔。
萧随泽想到这里,不免有些叹惋,好笔如利刀,如果能为他所用,那自然最好。
不过眼下朝廷人才济济,各个削尖了脑袋博出路,何况春闱在即,又临新朝,有能耐的露头书生倒也并不缺这一个二个。
是以再如何可惜,他也只是闲暇时与入宫清谈的韦知非感叹一声,没再多说。
“有些事非人心所望,更非人力能改。”韦知非放下手中备选的武官名册,望着萧随泽,说,“哪怕崔绪在这过去的数十年中,都言行一致地避开政党,不参政事,一心一意地浸在这方寸书院里头培养学生。可正是这种不争,才是争。他无可避免地成为了天下寒士的心中所向,事实上,只要他略透口风,哪怕是无意无心亦无偏向,都可能在天下人心里煽动起訇然飓风,那是连他自己都不敢握住的‘强势’。”
“只可怜有人宦海沉浮数十载,终究不抵天才的不争不抢。”萧随泽看累了名籍,慢慢地抬起头,看眼韦知非,又看眼殿外飞檐上掠起的余晖疏光。
韦知非却笑了起来,摇了摇头,语气依稀带了点惋惜:“为人处事,越是立身清正,越是会落到个事无大小,动辄倾覆的地步。”
好比崔氏今日,他越是门第高洁,不碍富贵窠臼,不沾权势分毫,成了寒门子弟一言一行的风向。那么一旦崔氏有朝一日,在或大或小的某件事上与他们相背而行,而且这“背”,恰好是背向了贵不可言的权势去,那么清正廉明就成了沽名钓誉,安于一隅就变为蓄势待发,言警朝事则会在有心人的撺掇之下,变成按捺不住要夺权入辅!
到了那时候,从前做过的每一篇文章,说过的每一句话,指点过的每一个学生每一画沾染政事的笔墨,都会被翻出来、剖开来细细察看,成为背刺向自己的掌心刀。
而众口铄金,积毁销骨……长此以往,谈何辩驳?
崔氏越是冒头,就越是不得不把自己困在原处。这便是世人的眼界所限,是天下人怪之又怪的心眼。可见福祸相依,无怪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