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别想得太美。”封长恭见他这样,便笑起来,“若真在中、辽成事,侯府的银子可带不走——这得要你操心。”
陈子列说:“庞定汉盯我很紧,哪儿能来钱?”
封长恭想起早朝时听见工部主簿的上奏本,半晌才道:“他盯着你,你也盯着他。你还记着当年我们跟随太傅,去了衢州,每逢春秋,民区都被雨水淹没吗?”
陈子列答:“我记得,当年我还义愤填膺。”
封长恭和陈子列这些时日愈是在朝中孤立无援,保全己身,就愈是明白为何卫冶临走前,还要叮嘱他二人务必要丢去良心。封长恭回过头示意时辰不早,陈子列该早些回了,边走边说:“衢州本是富饶地,奈何穷人富豪两别居。下三滥的玩意儿发不出声音,可不人人都以为那是天府地?每逢春秋都有雪化积水,大雨淹道,半是因着江南潮腻。可更多的,正是因为官沟堵塞,年久失修。北都年年下放赈灾银,修的全是朱门柳。光是贫地的赈灾银就能喂饱那半人的胃口,可见兴修水利不挣钱,疏通不了的才是真银子。”
对这一切,陈子列心如明镜。
于是他哑口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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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副将狠狠剜了一把面上的血水,一夜厮杀,他早已分不清这是自己的,还是遇王逆党的。他的手腕颤抖,俨然已经失了气力,握不住刀柄,但他奋力拨开粗石堆垒出的帐门的眼睛却闪出一丝极其灼热的光。他喘着气,没忍住又喊了句,“将军!粮!这是沈氏被劫走的那批粮!”
身后的将士纷纷爆发出一阵欢呼。
金石撞击出的鸣响回荡在耳鼓,像是在庆贺这份歪打误撞的功绩——他们本是奉命前往中州,支援当地守备军,试图与深陷辽州的陶将军打个里应外合。谁料半路遇贼,恰好撞上了一队押送粮食的遇王逆党。
杨玄瑛当机立断,着人追上。而你追我赶,敌弱我强,逆党溃逃此处,副将看着眼前一切,似是不敢置信地又重复一遍:“是粮!是粮!”
杨玄瑛到底年轻,这样的一夜奔袭,也没妨碍他汗流浃背地上前去,摸了两把粮。
是好的。
干燥的,能入口的,能救命的口粮。
可半月以前……杨玄瑛记得分明,半月以前,北覃卫逢推恩令,为西域流匪所追杀,正是杨薇蓉命副将,率黎州守备军马不停蹄地前往接应!而母子连心,杨玄瑛怎么不知杨薇蓉是这样不管不顾的好心人!思及此,他又倏地想到月前,杨府由抚州运入的帛金中藏了一封信,而此事正是由长宁侯所责。副将没注意到他神色恍惚,撑着重剑快步流星,走上前去。
杨玄瑛面如寒霜,心已凉了一半,他说:“入道不是官道,是谁要我们走这条路的?”
副将错愕了一瞬,大抵是没想到这位少将军这样沉得住气。但不到一息,他还是尽职尽责地回道:“回将军,分军出征前,一切听从大帅指挥。这是军令,军令不可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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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中州横隔火光,泾渭分明。卫冶见了聚集成党的书生,二话不说便派人围堵,由童无抄后,像是围兔猎犬般将其困在穷巷,任凭他们如何声嘶力竭,粗喉赤面,北覃卫始终无动于衷,恍若未闻。
这样大张旗鼓的阵仗无异于立靶引目。
不过一夜,周遭的难民已汇聚成海,聚集千人。
“侯爷。”李岱朗看着人潮拥挤,民情聚愤,额头的汗已经渗透了汗巾。他大约能猜出卫冶的心思,但无论相识多久,他还是为此人行事之大胆,作风之无状而惊异,“天快亮了,还等吗?”
卫冶见时候差不多了,这才从那个抱着婴孩的老妇身边不紧不慢地走回来。
他来时已用过药,这会儿只见疲色,不显病气。任不断太熟悉他了,一见他走来,便会意地挥手,示意搭起粥棚的北覃后撤一半,守住粮车。
与此同时,还听他刻意抬高嗓音,字字明晰,振声道:“响应朝令,北覃推恩!现由长宁侯下令,向全城良民布粥二日!放粮半日!”
第171章 狐悲
这话一出, 便有不安分的混子先要跻身抢位。
争执声渐起,险些酿成失控之乱。好在监看的北覃卫个个精悍,肩带雁翎, 这才威慑住那些想着浑水摸鱼,多占便宜的混子横行。
任不断环顾四周, 看面黄肌瘦的贫民渐渐安静, 才继续说:“北都已经派军遣将押送官粮, 前来赈灾济民。我等也已收到军信,只要今日各位能安分守己,平安度日, 那么至多后日夜里,就能等来粮食!”
便有人急道:“都是这么说!可等了一日又一日, 逼得我等绝路碰壁,也没等来一颗米!你们北覃卫也不是什么好人!凭什么信你!”
地里干活的糙汉子嗓门大, 一嗓子, 就喊进了被困一夜的书生堆里。
见状, 就有那怒不可遏的斥道:“强绞百姓帛金,不顾黎民死生,转头又来充大方!这是干什么?难道北覃也要学着那严氏一流,来邀买人心吗!”
任不断抬刀一转,笑眯眯道:“人心买来有什么用?北覃从不靠口舌为食!”
说罢,他一改轻佻, 笑容间的吊儿郎当再也不见,反是异常冷漠地叱责道:“不怕告诉你, 我们做事的确得罪人,但不代表我们兄弟看百姓受苦就舒坦,就快活了!你如今义正词严什么严氏一流, 但你别忘了,严氏正是我们所查,我等所处,就是花僚起先也并非是你们这样空口无凭、就要指点江山的书生所察!何况北覃现如今本该在通州承推恩令,你当我等是为何而来?我等是为了在官粮抵达之前,能够接济本就无以为继的中州百姓而来!这点粮还是侯府自掏腰包,北覃省吃俭用攒出来的!你们看不惯我等就罢,何必让百姓连粥也喝不安生?”
他的嗓音高而不利,直勾勾地刺进周围的人心里。当即就有苦不堪言的白衣难以自持地哭出声来。
那婴孩在哭,那衣不蔽体的老妇在哭,哭得痛快,哭得自在,哭也顾不上难堪。
哭声连成了震天的一片,这夜还没有到亮的时辰。
卫冶这时才慢条斯理地行至游行领首的身前,他看着龚若岚,那眼神既高傲,又默然,像是居高临下的兀鹫俯瞰泥地里窜行的蚯蚓。这是一种捕食者的游刃有余,那种姿态从很早之前,就深深地印在这个早先与他素未蒙面的书生心里,仿佛与生俱来的鸿沟,压得他自小喘不过气。
龚若岚平生最恨自己的手眼不高不低。
倘若他毫无才气,终其一生也只是躬耕于田地,那么他不会这么痛苦,不会看着那些步入秋闱,登阁走高的同窗心生羡慕。
而倘若他才高八斗,文章精冶,那么他也会是那些人中的一员。
可偏偏他哪边都不是。他既不是与生俱来的农耕命,也不是不进庖厨的君子行。他每每离了文墨的清香,就不得不踏入田间,饲养家中老父老母赖以为生的牛羊。龚若岚不是个忘恩负义的小人,他不可能对不起这般奉养他读书的爹娘,所以他才比任何人都渴望成才,渴望命达。眼下的示威由他所起,他心知肚明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卫冶见他面色涨红,便嗤笑一声,说:“可以,我朝不定言罪,想要集众游聚可以!本侯允了——或者不如这样吧?我给你本名册,就由你负责,让你后边这帮志同道合的同窗都把名姓籍贯、家住何处、家中几口户通通写上!凡是写了名的,便是公开反对荣金令的,那么本侯今日便做主,日后尔等不仅可以游街发议,还不必上缴家中帛金!”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只是从今往后,凡是此人家眷,都不得从官府领用红帛金了。”
他说这话时,任不断已率人开粥布施,压根没几个衣衫褴褛的难民有心思听侯爷开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