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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子列年纪轻轻,便在户部有名,在朝中可谓红极一时,满朝文武都指望他拨款。
封长恭那夜要他去查衢州的账,陈子列仔细瞧了,账本推得平,但用银之多,已是肉眼可见,无可反驳的颇有内帷。但唯一的问题是陈子列断然不可能亲自出面,否则今日的攻谏之语,就会成来日射向自己的利箭。
那样数量庞大的账目,自然不可能ⓝⒻ是陈子列自己一人查的。
陪他一道的还有初入官场,刚刚过了春闱提任的“亲信”。
那人良知尚存,但存得不多,看出陈子列是刻意来翻的账本,从中看得出风雨欲来,也依稀看出些刀光剑影,哪怕对眼前的情状不明所以,他仍下意识地想把自己开脱出去:“陈大人,衢州赈银,大多用于水利……许是工部的报账就多了呢?用料偏差,工匠熟手,这也是说不准的。”
谁料陈子列闻言,居然当真斟酌了下,很是赞扬地点点头,说:“言之有理。”
于是话音刚落,陈子列真就当即怀揣一拓账本,脚下生风,目光炯炯,领着人就往工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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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部尚书蔡有让在一间耳房内来回踱步,此时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工部小吏,官拜八品,芝麻大,看他的眼神像是怒不可遏,也像看无药可救的病入膏肓者。
蔡尚书已命人守住外间,他怎么也没想到画修图纸的小吏有那个闲心,把要用的银钱算清,还要分出一丝精力盯着户部下放的现银。
而且与此同时,此人居然还有路子,可以越过千里听见早已被衢州知州强压不报的“塌桥”一案。
但事已至此,他总要拿出决断的魄力,才不至于功亏一篑。
“大人。”杜丘强忍怒火,说,“我知您的妻妹嫁于那庞定汉,可用远超预期的银钱,修了一架遇水便塌,砸死数人的拱桥……这样的过失,您也要为了这连襟之谊,不欲上报么?”
这话说得相当客气,其实杜丘再如何正直,哪能不知道连襟不值钱,共利才是真银子。
蔡有让听出他无心纠缠,只欲将矛头对准户部,上奏圣上,以祈求秉公处理,这才略微松了语气,近乎哄骗地说:“杜丘,你有大才,你是真有本事的人,我向来欣赏你的才华,知道你在这上边儿的天资何等卓越,明白你的努力不易……但你要知道,不是人人都有‘秉公’的机遇,这日子想要过得长,多得是睁只眼、闭只眼的时候。”
杜丘不为所动,说:“既如此,上官不肯露面,下官只好越级上谏。”
“杜仲怀!”见他如此地油盐不进,蔡有让忍无可忍地喊他一声,面露不悦,几乎是急不可耐地斥道,“上谏何难!可谏后的日子如何承受,你敢想吗?”
杜丘面不改色:“圣上有意兴修水利,下头有人阳奉阴违,我作检举!有何不敢?”
“你敢个屁!”蔡有让喝道,“虽说兴修水利乃是国之幸事,利在千秋,功在万代,可一旦真如你所愿,修缮完全,那便是要触及到多少人的根本利益?你要知这才是你的安生立命!往后无灾无难了,百姓倒是享福了,但朝廷不再下派赈灾银子,日后鱼米钱谁吃?押役钱谁给?”
“百姓与你八竿子打不着,你是坐在上头的官。可江左的大老爷们个个笔能杀人!”
蔡有让是真惜才,越说越急,不愿就此失了这块璞玉。
他接连几句,急声道:“愚民无处不在,你我只有一个。你是官吏,怎么能做对不起自己的事?你这釜底抽薪的一手真甩出去,是,是痛快一时了!可若是真有人气狠了,编几句反策,传几声佞名,你今后还想好过?”
蔡有让话音一落,那外头的看守便已高扬起嗓音,喊了一句:“陈大人!”
杜丘尚未出声,蔡有让已然面色一变,但还是压低声音,沉声劝诫:“不如就这样吧。你踏实过点日子,百姓也不是活不下去,苟活不也是活么?这回桥塌致死的家眷都收了不少银钱,他们是什么人?活一辈子都见不着这么些钱,早乐得忘了这些事。”
“挨打的自己都不心疼,还以能跟大人同桌为荣,其余的七七八八,要你操心?”
杜丘不齿他的行径,但也不得不承认蔡有让说的都是实情。
……这该死的实情。
外头的陈子列悠悠地问了句:“你家蔡大人呢?我有铜臭事儿问他,不知眼下方便与否?”
门被推开的时候,在阳光的照映之下,带出一片烟尘。蔡有让疾步出来的那一刻,面上已经挂满了笑意。陈子列带着手下官员,跟带着自己嫡系的蔡有让相视一笑,眼波流转间颇有些不阴不阳的架势,堪称皮笑肉不笑。
末了,蔡有让面色如常地说:“陈大人这是何意?您有问,我必答,账目可不能弄混了。”
房门紧闭,窗户却漏了一条缝。陈子列在缝隙间看清了里头朝外望的人。他心下一沉,面上却气定神闲,颇有些卫冶装相的水平。陈子列顿了一瞬,方才意有所指地笑道:“是啊……这账本金贵,什么时候,都不能弄混了。”
蔡有让便笑着说请,只又补充了句,说要先去内帷换身衣裳,耳房里头闷。
陈子列有求于人,自然应了。
两派人马擦肩而过之时,即便蔡有让气势很足,新提上任的小官还是隐约觉得此刻是己方占据上风。
他想不通,于是就问:“陈大人,为什么您笃定蔡尚书会真应下啊?”
陈子列见身侧没人,于是一扫面皮,贼眉鼠眼地冲他眨眨眼:“因为咱有钱,所以咱是爷!问什么都成!”
与此同时,与他背道而驰的蔡有让嫡系也嘟囔道:“一个二个,查什么查……圣上也真是,怎么账本全给他们了!”
蔡有让一改笑颜,心情很差地不耐道:“陈子列带着的那群敛财奴可不会想好了再收银子,那些是他们立身的家伙本。圣人顾忌卫冶,也要用他,就是图他能从账本里头抠银子少花。不比从前的户部一直是能收多少是多少,收进来了再想办法看着用掉,用不掉就拿去孝敬,总之不可能少收,也不可能花不完银子,他陈子列恨不能摸清十年前的账!真他娘的……怪不得如今谁都一年到头喊穷!”
末了,拐至道前无人处,他才恨声道:“这帮子穷酸碎嘴,一问就穷!”
晚间,陈子列照旧走了窄巷,遛去封府找他的十三。封长恭听他描述完那人模样,尚未出声,段琼月恰好拎了白日里在齐三小姐那儿做的点心来瞧他。听见这话,她顿了下,说:“这个人……我好像知道。”
封长恭看了过去。
陈子列问:“谁?”
段琼月说:“杜丘。他是齐漱石的同窗,当年河州大旱能被妥善处理,也有他的一份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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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杨玄瑛运粮抵达中州,其中一半留在了辽州。粮车大张旗鼓地从城门入州,原先对北覃卫的处置方式还有争议的书生彻底熄火。
中州之乱就这么平了,中州知州和辽州知州的折子一并传去北都,请示圣意。
与此同时一并传去的还有长宁侯的病告,据说是沙匪遗伤未愈,正好又撞上了水土不服,恳请此番中州乱定,帛金收拢,便要回京休养一二,待到秋后再去四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