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行周席间大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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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少游策马而归,串巷走阴进了封府。夜色黯淡下来,他要把辽州的消息带来给封长恭,还要把长宁侯啰啰嗦嗦的信一并交过去。
今日大婚没讨上喜酒,但卓少游想起他亲眼看着卫冶写信,五页纸,四页半哄人不要钱的甜言蜜语,剩下半页才说明了衢州有事耽搁,自己近日没法回去。卓少游摸不准封长恭是会被哄得心花怒放,理智全无,还是会看准此人逍遥不归,开脱的话还说得相当流畅,很不开心。
但起码在他进门的那一刻,总以为好赖能掏到一口辛苦饭吃。
……结果刚进门,就抓到了两个醉鬼。
封长恭听完卫冶的嘱托,点了点头,从卓少游怀中摸出信便施施然走。俨然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毫无半点佯装之意,也没留出一分关怀给他。
崔行周喝到了最后,抱着酒缸半醉半梦,已经不太能想明白事儿了。
但到底天纵之才,刚见着愣在原地的卓少游,这举世闻名的崔氏子仅凭当年江左一面之缘,居然立马就能认出人,嘴上不住喃喃:“你,你是卓……卓少游啊!我,我可一直都很羡慕你……”
“羡慕我什么?羡慕我满天下地吃沙子?”卓少游笑起来,转过头与醉得四平八稳的陈子列说,“这傻子。”
崔行周双手抚着脸,缓缓笑出了声,他越笑越响,越是疏狂。
扰扰浊世,渺渺功名,独他不得染半分。
“……怎么能不羡慕啊。”崔行周醉醺醺地趔趄两步,把头埋在手心里,就这么睡了过去。
这是在封府,主人家只顾小情小爱,对酒醉的好友不顾不管,对报信的马夫更是用完就丢,问都不问一句饥寒与否,十分的不是东西。
此刻卓少游左手提着一个,右手抱着一个,满脸风霜地站在仲春夜的寒风里,顿时觉得全天下没他更凄惨的人了。
第183章 破浪
杨玄瑛在送走李喧之后特意叮嘱了卫冶先不要管衢州, 卫冶起先还似笑非笑地反问他确认一遍,衢州?
岂料杨玄瑛眼神复杂地看他一眼,半晌才肯点头, 轻声道,对, 衢州。
至于为什么, 卫冶没问, 杨玄瑛也是临别前才似是而非地透露一句,说有人在衢州等,但不是等他, 提醒卫冶不要自作多情,千万别乱了旁人计划。
衢州不能去, 有事耽搁自然是句谎话。
可真话显然是不能如实说的,否则……其实也没什么。
距离寄信回去的那日, 已经过去半月。早时清晨收露, 卫冶赤着上半身坐在暖阁里, 身边的小桶嘀嗒,往下流的全是从手臂里放出的血。
卫冶面色苍白,嘴唇不见血色,接连五日的严重失血让他眼前隐隐有些发昏。
大抵人都是天生自爱的,察觉到不对,自己最先反应。卫冶无意识地攥紧臂上绷带, 强撑着对唐乐岁说:“劳驾……”
“嘘。”唐乐岁顶着他一脸质疑的目光,眉头紧皱, 眯眼研究他臂上的割口,与手里的药方,说, “先理气,别说话,你身子太虚。”
“怨谁?”卫冶不吃庸医怪病患的那套,伸手按住了伤口,面无表情道,“给句准话,能不能好?不能好滚蛋去!”
“你这脾气……”唐乐岁难得自觉心虚,瞅他一眼,罕见地没有抬杠。
他起身抬头,抻直了这几日蹲僵的膝骨,把手里的药方揉皱了放桌上,转而道:“西洋人的法子也试过了,没用——显然他们更擅长摆弄铁家伙,对半死不活的血肉之躯研究不深,不是吗?”
卫冶只想冷笑:“的确没有你割的刀子深,下手实在狠。”
“没法子。我找不着旁的法子。”唐乐岁凝重地说,“若是早两年,这种歪门邪道,我肯定不能随随便便在你身上试。但在我去西洋寻药之前——其实也就过了半年,你只是内里无力颓唐,外相却还看似康健。可现在一见,侯爷,我常说‘相由心生’,如若羸弱之态已经蔓延至皮囊,那么内里颓败,已经是挡无可挡,无力回天。”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我习惯了,也懒得养,你不必提。”卫冶垂眸半晌,忽而收回目光,看向唐乐岁,沉声问,“我只问你,还能活几日?”
“……再好的良医,也救不了执意赴死的人。”唐乐岁闻言,眉头紧锁,但他到底不是什么悬壶济世的性子,治卫冶,一则为承老侯爷之情,二则也只是收钱办事,做分内之事。他唇线微抿,显露出几分无能为力的不快,但嘴上只是有问有答地说,“我说不准。”
卫冶凝视着他不曾移开视线。
今日中州风很大,天还早,屋内被结结实实地堵住了缝隙,只留下一处通风的小口。
暖阁火苗灵动如蛇,卫冶浅色的眼眸里透露出居高临下的漠视,那是对生命的漠视,以他自己的骨血铺成的淡然路。
然而分明是被他质问的年轻男人,眼中却恍若怜悯。
那是一个健全的幸运人,对一个将死之人漠视一切,却仍旧要苟延残喘的无情怜悯。
良久,唐乐岁看卫冶赤|裸上身跳跃的盈盈火光,转过头,说:“可能是今日,可能三年后的今日。当然了,我还是那句话,我说不准……不过再多,也到不了五年,先将就养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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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会时,众臣已经为了冶金师吵过一架。吵的内容倒不是“去不去”,而是“谁要去”,“谁能去”。
鲁国公世子的嫡亲弟弟赵祯能去,但他不想去。
宋阁老家的姑娘要去,但大伙儿觉着她不能去。
离经叛道惯了的长宁侯不在,给了诸位大人发挥的好时候。封长恭不了解冶金师职权的具体分配,不便插口,这事儿本来也不要他插口。是以上朝时封长恭没说什么,晚些时候散朝后,他慢下动作,走到宋汝义身边,说:“天鼓阁我不熟,名单里头倒有个名字很熟。”
“哦?”宋汝义装蒜有一手,假装听不出他的来意,笑眯眯地问,“不知是哪位小友?”
封长恭照实说:“卓少游,净空大师的师弟。虽然是个和尚,但却不曾削发入戒,这些年行踪缥缈,四海为家,一身功夫出神入化,很有当年退敌西洋诸国时,曾显露出的武僧之风。”
宋汝义听罢,眼珠子一转,还是只笑。
封长恭把官冕摘下来,他也笑笑,低声说:“早朝上圣人的心意,恐怕是属意宋姑娘的。”
宋汝义步子慢了慢。
这小子说的,其实也正是他的心结。萧随泽看中宋时行的能耐,她就不可能如他所愿,逍遥于政之外。
“阁老,您就放心吧。”封长恭见他的反应,轻笑道,“那卓少游很有些奇思妙想,与宋小姐倒是有些不谋而合——您是不知,他就是个诡葩。当年还在北斋寺里受净空大师指点时,便略见一斑。况且他还是我在江左书院时便交过好的同窗兄弟。宋阁老,这话我可以给你担保,我还在朝一日,便不会由着他欺负人,哪怕是在西洋的地界。”
宋汝义颔首,打量着封长恭意味不明道:“厂督对小女很是关心呐。”
封长恭不置可否:“宋阁老生了个好女儿,宋姑娘是天之英才……天才从来值得被优待,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