纨刀向我俯首(33)

2026-04-13

  陈子列:“……”

  他一向嘴甜活泼,最讨各位姑嫂婆娘的欢心,生平第一次给人毫不客气地兜面堵住嘴。

  可哪哪儿都是混乱一片,顾芸娘的表情看上去实在不好,陈子列没敢多问,但良心时刻过不去——他虽然从没拿自己当什么英雄豪杰,也不觉得自己是什么走南闯北的好料子,但陈子列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他会这么扛不起事。

  或许单就“抛下兄弟自己逃命”的这个事实,便足以让他整个人面红耳赤,脑袋发晕。

  陈子列干脆闭上嘴,将牙关咬得死紧,从窗棱缝隙中直勾勾地盯着巷口外的长街,企图在一片寒秋雨月里,瞥见少年熟悉的身影从某一个时刻出现……哪怕只一眼也行。

  恰逢其时,几匹骏马相继疾驰而过。

  街上的灯笼仿佛受不住这风,倏地灭了,余下被风打斜的如丝雨线。

  在这转瞬即逝的当口,陈子列仿佛是意识到了什么,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一点儿喜气,嘴角后知后觉地微扬——

  可惜没能笑完。

  紧接着,一帮带着傩面的杀手落后几步,骑着高马掠过眼前。

  陈子列一愣,下意识仰头问:“他们要去哪儿?”

  却见顾芸娘妩媚凌厉的视线咬住了漆黑一片的街道,这回她没有再让人闭嘴,而是直起了身,在松口气后,杀气腾腾地报出一个地名:“这条街只有一个地能走——他们要往北斋寺去!”

  在半路上看见北斋寺里炸起了亮如白昼的信号弹,卫冶就知道裴守的任务做妥了。

  卫冶面上不显,心下稍定。

  旁人看是看不出的,只有被他用力搂在身前的封十三能感觉到略微放松下来的身体。

  封十三头脑昏沉地靠在卫冶怀中,肌肤相贴的温度舒服得要命,他不知不觉越靠越近,目光沾染了几缕发凉的悲哀,同时在心里自我唾弃地承认——大约他娘说的没错,当官的大都心硬如顽石,只有他们这种生来下贱的浮萍野草才会死扒着不肯放。

  此时钱同舟正从南蛮老巢里飞奔出来,不知是打哪儿泄露的消息,惑悉一早就跑了,除了几个知根底的人以外谁也没告诉,只留下一窝带不走的杂鱼臭虾迷惑北覃卫的视线。

  被糊弄半天的钱总旗倒是没有那么沉不住气。

  大约是许多年的卧底生涯磨掉了大半气性,而立之年的青年显得沉稳异常。

  多年潜伏打了水漂,钱同舟非但没有气急败坏,相反,他在注意到天幕乍亮的一刹那,就意识到了什么,飞快从怀中摸出信号弹,当头打了两声响,吩咐两个北覃看好里边儿已经被打包捆好的一众人肉粽,自己同剩下的十来个纷纷跨马而上,抄近上了山路。

  两枚信号弹炸了上天,照在夜里好似天罚。

  抚州州府登时乱成了一锅粥。

  卫冶在这一团乱麻似的境况里,余光注意到了这里——这是在说情况失控,蹲没了惑悉。

  此行的目的之一彻底宣告失败,装神弄鬼了一晚上的长宁侯终于演不下去。

  忙着逃命也没耽误他皮笑肉不笑地嘲讽:“南蛮这些滚地泥鳅倒真会藏,怎么没把自己藏棺材里呢?”

  封十三:“……”

  这人到底能不能尊重一下别人的处境!

  封十三一言不发,任由卫冶用刀鞘抵住腰腹,从后背环住他。

 

 

第22章 寺网

  有那么一刻,封十三以为两个人要死在这里了。

  大约是麻药的副作用,信号弹的白光打在轻合的眼皮上,混沌一片,细密的雨水刺得刀口生疼,然而身后人的身体却是滚烫的。

  一时间,封十三几乎快要生出一种“相依为命”的错觉。

  ……但怎么可能呢?

  他可以心甘情愿地给卫拣奴养老送终,容忍这人多如牛毛的坏毛病。

  可哪怕只是被长宁侯抱在怀里护着这么一时半会儿,封十三都觉得如坐针毡。

  他干脆牢牢抱着卫冶,什么也不去想了,只是由着骨子里的软弱,放任自流地问:“所以拣奴,你当年不顾一切救下我,又待我好,什么都肯顺着我来,到底有几分是真心,几分是假意……还是说你自觉亏欠?

  卫冶避而不答,只道:“十三,别的话日后再说。”

  日后?

  封十三自嘲一笑,他们还能有日后吗?

  深肃的山径被猎风惊醒,蹄过水溅,散下了一片泥泞。傩面杀手还在一路追赶,却没有人再出声,四周仿佛是静寂到了一个极限,蜿蜒向下的灯笼辗转成一路的红。

  好像在两人身后,远远地失了火。

  仿佛是撑到了极限,他疲倦地闭上眼睛,强撑着不昏睡过去,像是无望一般抱住这个让他这些年颠沛流离,又在生命尽头给予他最后一丝温暖的男人。

  在这急袭的逆风下,封十三总觉得自己闻见了一丝清寒入骨的杀气,陡然生出了些人生不为伦常所缚的痛快。

  ……如果能和这个人死在一起,也未尝不是一种迟来已久的归宿。

  不同于他自觉的人生无望。

  卫冶显然是没把这段遭人追杀的绝路放在眼里,他甚至在无比生硬地岔开话题后,还有闲心与封十三讨论起做野人时的口味问题!

  卫冶:“你知道吗,饿狠了的人什么都能下口,嚼烂野草木头片,那味道是极腥的——我从前追得那帮南蛮哭爹喊娘的时候,就见他们扒过树皮吃,没忍住也尝了下,果然难吃。”

  正好抬刀挡开一支长箭的童无:“……”

  这是什么非要亲自下嘴才能领会到的事儿吗?

  这下连跟在身侧,护住左半边空隙的任不断都听不下去了。

  他忍无可忍地咆哮如雷:“侯爷!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装呢!”

  封十三全身上下都写满了“拒绝交流”,显而易见的是不想知道。

  见状,恨不得把“世间万物尽收掌心”这一姿态装到极致的长宁侯彻底笑出了声。

  他从头到尾没打算给杀手半点面子,眼下更连装都懒得装。

  山路又高又窄,越往上走坡越陡,最顶端几乎快要立成一线天。北斋寺的大门已经立在眼前,裴守带了一队人马正守在山口待命。最后的这半程山阶,卫冶毫不犹豫地选择弃马而下。

  在他们身后,残夜密雨里,一列无声伫立的燃金枪炮黑如沉铁。

  后边儿的傩面人仍是步步紧逼,俨然是要前脚挨后跟。

  直到这时,领头的杀手方才眼尖地瞥见那些漆黑的铁器,惊声尖叫道:“小心!有埋伏——”

  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嘭——!”

  惊雷震雨,炮声隆隆,昼光一路从天际亮到了北斋寺前窄小的空地。

  马受了惊吓,嘶鸣声惊起,打破了山寺夜里的平静。

  刚刚还悍勇无敌的骏马顿时四散奔开,卫冶当空一跃,抱着封十三踩着其中一匹马背跳在了北斋寺口的空地上,大步流星走入了寺门。

  他温暖的掌心被雨浇湿,散出凉意,却仍然妥帖踏实地牢牢托着封十三的后脑勺。

  被飞铁溅上的手背渗血,卫冶却好像感觉不到痛。

  他偏头低眉露出半张脸,将少年被保护得无一不妥的身体按在怀里。两人站在山间佛门入世口,漫天细如铁线的丝雨,血随着刀背流下刀柄,数十个身长结实的北覃,连同那几门大炮长枪挡在两人身后,执剑持刀迎风直立着——

  而他们面前跌伏大半的,正是自投罗网的死士。

  与此同时,一队骑兵纵马闯入。

  其中为首的那人身材高大,神色紧绷,见着卫冶平安无事方才松了口气,将刀口重新扣入鞘中,接着拽鞭一扬,停住了马。

  随即他翻身下马,单膝扣地,短而促地一低头:“侯爷,属下失职。”

  “无妨,主要责任不在你,怪我动作着急,惊动了惑悉。”卫冶摆摆手,不想多提,“北覃特许,先斩后奏。这帮人能审的审,该埋的埋,抓紧处理掉,就算你将功折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