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长恭笑了笑,贴在卫冶耳后,亲昵道:“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最听话了,是不是?”
“别,”卫冶嫌热,往边上推了推,不让他靠得太近,“多大人了还——”
封长恭似乎终于察觉到自己已经被没心肝的侯爷暗自嫌弃,冬日里没定下关系呢,卫冶还肯半推半就地准他上榻,现下溽暑还没到,分明成了好事,卫冶就不让他抱。
正在筹谋着甩开官职的封厂督恼羞成怒地偏要挤,两人凑成一团,卫冶被堵得太结实,挣扎不了,只好贴着床栏轻抽着气笑:“登徒子。”
第189章 挑拨
荣金令与推恩令稳扎稳打地缓缓过渡着前行, 越来越多的金子充盈了国库。随着新一套班底在朝廷里逐渐扎稳脚跟,避无可避地,因着日子太好过了, 有人开始嫌弃断了一指太疼,盘算着要把胳膊也一并递出去, 并且递得明目张胆。
卫氏所代表的世家在启平年末, 奉元年初, 都夹紧了尾巴做人,连女儿最多的齐、赵两家都憋了性子不沾内宅嫁娶事。
可如今一朝龙在天,从不知道什么时候起, 高低转眼间便颠了个倒次,世家眼看着就要重新爬到江左党头上, 而且这回连宋阁老也似乎是妥协了——奉元帝本人则更加厉害,恨不得全权倚重卫冶, 顺带荫庇到了卫子沅头上。好像早些时候的猜忌打压统统不存在, 君臣仍旧是一家亲。
庞定汉在衢州经营多年, 牵涉极广,如今心绪最起伏不定的就是他。
可惜卫拣奴素来是个不要脸的,现在还成了个得天独厚的病秧子,闭门不出,甚至一问三不知还不准旁人说什么,说就是吆五喝六不给功勋大臣体面。就算他不闹, 自有那个带刺的封长恭替他闹。
庞定汉在铁桶一般的内阀厂碰了壁,又在油钉转生的北覃卫混不开, 只好转头反复试探看似大大咧咧的陈子列——可惜这也是个葫芦里藏药的笑面虎,他当了陈子列大半年的直系上司,早摸得一清二楚。
最后庞尚书长叹一声, 发觉忙了一通也只摸了一手的黏糊,除了烦闷什么都没得到。
蔡有让是个闷头的,上船的时候银子收得好,面上笑得开,眼下不过风声不对,最先着急上火的也是他。
偏偏这人只是急,催命鬼似的找上他,旁的什么也不做。
“这可怎么办?”蔡有让嘴角急出了燎泡,嗓子干涩,“庞大人,您可得尽早拿定主意!”
主意,主意,是个人都要来问他要主意!庞定汉见他这副没出息的模样,不由得冷笑出声,拿盖碗磕了桌,在蔡有让蓦地噤声后缓笑半晌,说:“坐。蔡尚书为官多年,资历深厚,遇这点事儿着什么急?”
蔡有让摸不清他心里究竟有没有底,干笑一声,还是追问:“那自然是不比庞大人心沉气定,胸有沟壑……况且我这年纪,也该回乡归野了,总不能这时候出些差子……”
庞定汉没看他,说:“既然要乱,那就都乱。没有火烧起来,只烧到咱们的道理——听说蔡尚书的小孙子,与赵家女颇有些儿女情?婚事在谈了吧?倒不如择个好日,邀了几家小辈入贵府一聚?”
蔡有让还在犹豫。
他这回是真悔了,满脑子都是事发以后,江东老父看他的眼神,家中妻女难以置信的目光。这种让人愧不能当的羞怍或许不能让庞定汉失了体面,但足以让蔡有让这般正统出身的踏实人掩面而泣,不愿见人了。
只是所谓“悔之晚矣”。
庞定汉侧首看他,冷淡地说:“蔡尚书该不会真以为功成身退,是指全身而退吧?想差了,差得太远了。有些事一旦做了,就彻底摆不脱了,你我居高至此也不例外。”
蔡有让抬手掩捂干涩的双目,一咬牙,狠声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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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元元年是升迁年,眼下入了夏,各地监察司都要入都述职,这会儿进京为的就是秋闱后京官遣谪,有心人都等着巡抚司门户大开,好塞银子孝敬。
赵祯没在去年秋闱里考出个章程,今年春闱又落了榜,鲁国公都断了指望他的心思,只随他跟着德亲王混,毕竟生得好,平日无知着开心也成嘛!
赵邕对自家弟弟也是这么个念头。
一来赵祯文不成、武不就,房里人还乱,连如今的亲事都是他求爷爷告姥姥替他求的小官家小女。
再者近日朝廷风声紧,捐个不打紧的小官也得往后稍稍,这都是众所周知的事,赵邕压根儿没想过赵祯今年看起来懂事许多,也不处处与他不好过,成日里对他笑脸相迎,实则就图述职升官。
蔡府的宴请定在了小暑那日,鲁国公要与来日的孙女婿相看一二,自然举家前去。赵祯耐不住性子,在马车上就问了捐官,赵邕对着家里人,自然不会有所保留,直言得往后等,如今正是局势变化的紧要关头,他们鲁国公府绝不能冒头。
岂料好心没得好报,同样是赵家嫡子,赵邕在内外都混得开,圣人因他对鲁国公府一再抬举,连最不好相与的长宁侯都与他交好七分。
而陡然沉默的赵祯呢?
下马车时庞定汉恰好同在,他是个人精,看一眼躲在角落打量赵邕的赵祯,就明白兄弟之间最怕差距,差距太大便易生了厌妒之心。
赵家小子是个心高气傲的主。
庞定汉佯装随意地与他攀谈起来,说不过几句,便在吃茶的间隙拊膺暗叹:“心比天高,奈何没什么自知之明……好,好哇!”
“说起来,内阀厂检举了衢州水钱案,风头正盛,连北覃卫都不得不退避三舍。”庞定汉状似无意地放下盏,颇有意趣地说,“长宁侯府的日子也不好过?难为他家还有个养得金尊玉贵的郡主,前些时日,就你定亲之前,我还听长宁侯跟你兄长说起,到时要嫁义女,嫁妆就要摆十里……你说这人,他这个年纪了,自己的婚事还不上心,反倒是个没头没脑的郡主捧得好比天高……”
赵祯哪里关心长宁侯的婚事?他满脑子都是长宁侯府的郡主!
庞定汉方才说什么?
跟谁提的婚事?
赵祯忽然感到手脚发麻,不寒而栗,他心想:“竟有这种事……赵邕跟卫冶那是什么交情?卫冶看不看得上那是两说,赵邕他凭什么不跟自己提?”
他也看不起自己?
都是赵家的嫡出子,若不是祖父偏心,赵邕求娶了韦家女,他哪里……他凭什么看不起自己?!
“不过话又说回来,长宁侯府不是门好亲。倒不是郡主有什么,只是她家主君吧……”庞定汉话锋一转,似感可惜地叹了口气,“好孩子,你是自家人,我就不顾及。卫冶在北覃卫这些年,俸禄才多少?花销是几何。也就是北覃卫如今归他管,他呢,又得两代帝王心,没谁敢查他。否则账本一拿,谁能经得起查?保不齐还得查到他的亲友,你们赵家头上!”
言及赵家,赵祯才如大梦惊醒般恍然回神。他赶忙直起身,说:“庞尚书可要慎言!”
“慎言是要紧,可慎行才是为官处事的重中之重!”庞定汉眉头紧皱,煞有介事般拍案道,“就看你哥哥赵邕与他,前几日还坐在仙顶阁吃酒呢!开的是什么酒?动辄百万雪花银呐!若是国库空虚,保不齐就要从这儿下手……到底是年轻人,你兄长也是,他卫冶也是,行事太过张狂,肆意妄为,不懂收敛,半点不为家中考虑,反而时刻把家底摆在台面上,实在很不像样。”
赵祯听完便真信了,仿佛寻找了知己,当即义愤填膺地嚷起来:“是了,还是尚书懂我。我那哥哥自幼好夸耀,什么事儿只顾着他自己高兴,半点没顾及过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