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随泽默然环顾四周,没瞧见封长恭。
赵祯侧首,似是冷笑:“敢问长宁侯,弗一回京便前后私会两位朝廷重臣,重兵把守,重金宴请,而封厂督正正好好是从你府中出身,紧接着就有衢州水利案经他手出,由他管制……形迹如此可疑,不知所谓何事啊?”
卫冶没吭声。
萧随泽便看了过去,轻咳一声:“拣奴,问你呢。”
赵邕一听“拣奴”二字,关系亲疏已经有了先后。他本该松下一口气,可闹出这事的人是他亲弟弟,是他费心费力替他铺平前路的嫡亲弟弟!
一母同胞啊,他怎么松得了那口气?
卫冶说:“照你这么说,合该是我与你赵家……唔,勉强再算上他封家,得是咱们三伙沆瀣一气才是啊?你光记着裴守是我亲信,却不记着他也是北覃同知。我作为指挥使下了令,他岂有不从之理?照这样比,北覃卫在编一万人,岂不个个与我卫拣奴在结营,谋疑事?”
赵祯先磕了头,再撑地起身,朗声道:“圣人跟前,长宁侯何必强词夺理?我只问仙顶阁聚事,你便要顾左右而言他,是有什么不能说,还是有什么东西说不得?我兄长自幼受赵氏族长熏陶,世代忠心于大雍,当然不会与你结党营私!我赵家经得起查,你卫府也敢正身以察,不会欺瞒吗?”
这蠢货!
这下连遭受无妄之灾的裴守都忍不住看他一眼,估计是想起自家弟弟,难免动了恻隐之心。
听了这话,他竟有点哭笑不得地心想:“普天之下,谁敢言自己经得起查?人生在世,谁没有三两重的错处,连自己都不敢细想?”
萧随泽本欲开口。
赵邕先沉下声,说:“圣上,臣教弟无方,又奢靡无状,自请暂撤乌郊营统帅一职,禁闭于府三月,以正己身,纠己过。”
之所以私底下传召,很大程度上就是这事儿闹得太荒唐。虽然名册上的官员多多少少与北都世家颇有牵扯,与江左清流又有师门情。但贪污不会连坐,又不是狗急跳墙,除了赵祯,没有人会拿它来做文章。
萧随泽本想私底下解决了,但赵邕都这么说,他反倒没法将错就错地糊弄过去,给他们两人一个情面。
萧随泽顿了顿,不顾赵祯倏地愕然的眼神,正要抬手准了。
这回轮到卫冶不乐意了。
“我北覃卫不是吃干饭的,这些年四境行事,无一错漏,砸了多少人的饭碗还能手脚俱全地活到今日,靠的就是一身匿迹无形的好本事。却不想赵家有好郎,我这赵二弟弟大家伙也是熟的,北都有名的好纨绔,成日逗姑娘,玩鸟狗,回过头竟能在本侯亲信的眼皮下盯着楼梯看半晌……啧。”卫冶扫他一眼,笑得又混又坏,几乎像是顽劣,“赵家列祖列宗都该显、灵、共、贺、啊?”
“长宁侯。”赵邕低声叫了他,“慎言!”
“好嘛,对不住!忘记了你,好兄弟。”卫冶不管不顾起来,谁也拿他没法。萧随泽太熟悉卫冶,一见他这样,就知道这人还是那副受不得委屈的性子,抓住了机会就要又哭又闹地讨“清白”,无非卫拣奴的清白向来要拿好处换,“我与你兄长说什么?这有什么不能说的?宋家的姑娘要留洋,你家的妹子也想去,赵邕来问我怎么止住琼月的念头,我说她本来也不想去。不是个个姑娘都有那样手眼通天的能耐,无凭无据,也想踮着脚往上够一够。”
他指桑骂槐得太明显,心意一点也没藏。
此言一出,赵邕的脸色不好,赵祯更是面如菜色,在陡转直下的局面里抖如筛糠。
卫冶嘲讽道:“只许你与德亲王亲近,同裴安吃酒也只算小聚。我卫拣奴在外久飘零,居无所定,做的都是利于朝事的伙计,好容易回了北都,想与二三好友说一两闲话,竟就成了私交不轨!你既然眼睛盯得这样牢,能耐这般足,不如你来说说几瓶酒要什么钱?既要对峙账目开销,那好,你赵祯敢把顾掌柜传来,好好分说分说你这些年手里流过的银钱么?”
萧随泽见他真的动怒,就知道他是被戳到痛处。当年摸金案后的无妄之灾,与眼下情状几近相同。
不同的是当年卫冶辩驳无法,如今却敢不疾不徐,打定主意要翻脸。
赵邕约莫也是想到这茬,原本愈发沉的脸色忽地僵了一瞬。
他抿了抿嘴,没说话。
卫冶还在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不是一口咬定我不敢正身以察吗?今日我在这儿,圣人就在顶上,我大可敞开衣襟剖开胸腹让你查!倒是你——”
赵祯在焦灼的逼问里汗湿了衣襟,他忽然不敢再看卫冶了,他已经被那如有实质的压迫震得快要窒息了。
但是没有人会求卫冶放过他。
其实本来是有的,但赵邕面色冷,心更冷,他此刻实在没有那个心力再去管他。
卫冶骤然上前,垂下眸,像看蝼蚁一般打量赵祯一二,忽而道:“你有个好兄长,托他的福,哪怕你一无所成,败坏家风,北都谁都认得你,也都肯给你几分薄面……只是正经事得说给正经人听,肯与你聊闲事的人不少,肯与你交侯爷行踪的底的人……只怕是不多见吧?”
赵祯见状,惊恐万分,居然一时说不上话。
卫冶看他的反应,就明白了,背后的确有人撺掇他。卫冶似笑非笑地说:“来,侯爷审你呢。在圣人跟前,你别怕啊。”
赵祯犹疑不定,但一线理智尚存,并不敢说话。
“是谁忽悠的你?是谁撺掇的你?是谁明知你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还要挑拨你与你兄长……或是你兄长与我的关系?”卫冶一气儿问了几句,分明是慢条斯理的轻慢,却让赵祯犹如陷入重围,依稀生出下位者的畏惧。
他低嘲一笑,说:“那位大人还真是风趣。”
萧随泽看向卫冶,问:“你怎么知道有人挑唆?”
“别逗了,圣上,谁还不认得赵家弟弟啊?”卫冶说得半点不留情面,他稍抬头,嘲讽道,“他这脑子吧……这番话虽然蠢得可以,但若说是他自己琢磨出的,那这青天白日的也太惊悚了些。”
在这有来有回,近乎家常的对话中,赵祯仿佛明白了什么,“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赵邕没说话。
他只沉默着,没看他。
萧随泽又问:“那么裴守。”
一直闻声不动的裴守这才出列,躬身俯首,等候问讯。
萧随泽:“赵邕与卫冶的交情,朕最明白不过。他们二人纵使有私,也断不会紊乱朝纲,是以按下不提也无妨。不过前些时日,朕还听说封厂督与拣奴他闹了些矛盾……朕问你,那日夜里封长恭当真去了仙顶阁吗?你可有听见他们二人说了些什么?”
裴守答:“赵统领走后,臣便一道离去,接了弟弟裴安回府,德亲王也是亲眼所见。恕臣并不知此事,也绝无包庇上峰,欺瞒圣上之意。”
萧随泽点点头,看向卫冶:“如此也是情有可原。不如拣奴,你自己说?”
卫冶眼神平静无波,岿然不动:“有矛盾,但不是什么生死不问的血海深仇。封厂督终究与我多年相识,他初入官场,又承圣恩,所得远比所能高上数成,是以实在惶恐,特来讨教前路何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