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冶的声音已然先一步沁入药铺内混沌的空气,是那样轻:“得劳烦你,旁人我不放心。你带上四个人,换了便装,守住沈自恪落脚粮铺的东南西北,务必要保证消息流不进去,也流不出来,必要时……也可以帮难民一把,我准你们阵前做个先锋官,给大人们把铃铛摇回去。察觉到不对,池子里的水分不清浊清,里头的泥鳅自然会主动浮出来透气——还有,不断,今日这事你就不要向人提起,拜托你。”
“那封十三也……”任不断也算看着他长大,如今也还是习惯这么叫他,无非是话到一半,心想这不是废话一句么!
这小子,真疯子。
最要瞒的就是他!
任不断话锋一转,他知道卫冶此刻不会愿意向任何人解释他的脆弱,于是任不断只是略微挨近了卫冶,自然地接过他手中袋,小心地问:“那么若是蹲到报信的人……”
“北覃特许,先斩后奏。”卫冶攥紧了袋口,在一阵药香中嗅见了腥锈血气,“一个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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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马车进了沈府的家丁视线。沈氏果真是衢州首富,号揽天下财,甭管外头人瞧着是如何眼馋心热,嗤之以鼻,府里依旧亮堂着灯火通明。
天还没暗,灯已经点得齐全。
“有钱是真有钱,”卫冶半路抽出把扇,抵住下颚,眯眼打量了一下沈府,“比我之前来的时候,还要光鲜。听说他这两年经手的银钱,比衢州主簿手里流过的还多,生意顶多不赚,就没亏过,你们人在户部,应该也没少听说?”
“有钱啊!”陈子列哪怕心有戚戚,说到这个点上,他仍忍不住低声惊叹,“他家的账,不只着人专程运来北都,由我多次经手,连庞定汉这与衢州有私的都难免要去翻来覆去地看——账簿做得是真漂亮!赏心悦目的。一笔笔开支,大额交易的凭据,小额借贷的见证人,上到入官府的税银,下到人情的往来,没有一笔是对不上的!而且他们能把账记得这样细,细到这份上,显然是不怕给人查。”
一般的生意人,是不可能把账记得如此之细,何况是把生意做到这份上的沈自恪。
毕竟这样出挑,一来风险太大,一旦有一笔出了差错,其余的条例都要存疑。
二来沈自恪的能耐这样大,连远在北都的长宁侯都要找上他。卫冶不信衢州世家与他之间就清清白白,丝毫不起私心,就要守着规矩不肯给人做假账。
王家和孙家就是前车之鉴,他们以前可是一路人,若非卫冶动作利索,来去都叫人猝不及防,恐怕早让同气连枝的世家反应过来一起烧了账,哪里就有那出淤泥而不染的真贤人?
但话又说回来,既然能做假账,吞下银钱,还有官府名正言顺地批字盖章,沈自恪再安全不过,他又何必把账弄成这幅“做得越细,越不怕查”的模样?
这人攒下偌大基业,赚大钱还不够,究竟还想做什么?
这问题一时半会恐怕想不明白,卫冶陷入沉思,没再开口。
反而陈子列掀开帘子缝隙,看见家丁走到马车跟前,竟然没有问询,直接隔着车帘,妥帖而结实地对车内人行了个标志的礼。
开口便是早有准备的一句:“侯爷远道而来,沈府上下不敢怠慢。只是爷不巧出了门,小人也不知他何时回来,不如侯爷先入府歇息片刻?厢房已经着人清扫好了,备下的是衢州流传的香料,您且燃了闻一闻,瞧瞧喜不喜欢?”
卫冶面色如常,在底下拿脚轻踹陈子列,示意他赶紧回话。
陈子列关键时候很能装相。
被踹着小腿,他也面不改色,很是沉静地扮起侯爷,自然地说道:“香料就不必了,倒是车马劳顿,累得很,你赶紧引道入内便是。”
那家丁笑起来,侧首朝马车另一端抱拳再行礼,问:“敢问大人,这也是侯爷的意思?”
这便是认得卫冶的脸。
沈自恪谋算不小,倒是把下人都调养得好。陈子列在车上暗自咋舌,也不废话,他淡淡地说:“侯爷的事,你也要问?”
家丁赶忙说不敢,转头喊了一嗓子,呼人将马车驶入府邸。
卫冶不发一言,侧首听那府门轰然大开,挂满的灯笼燃着斑斓的灯火,将各有千秋的笼面照得淋漓清透,像是水里的游鱼辗转鲜活,又仿佛勾人的夜色融入人的瞳孔,与深藏在心底的旖旎相得益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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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真有钱。”任不断污泥抹脸,混在人堆里。他体魄强壮,本来不适合做流民伪装,太扎眼。
可还是那句话。
有钱,真他娘的有钱!
任不断原本打听了,还以为至多不过雇了十几个武夫——毕竟粮铺不只这一家,眼下大伙都穷,谁说只能抢粮?有什么就抢什么!挨个商户都得雇人看守,分摊下来,哪怕家家十几个人,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可如今这么一瞧,任不断用手比划了下指示,让几个同样伪装的北覃不露声色地凑近。
“我疑心不止粮铺外头的武士,流民里也有不少他们的人。”任不断压低了声音,侧头看廊上举着盾都难挡壮实的汉子,粗略看去都有三十来个,说,“习武之人,跟一般的人哪怕只站着,感觉都是不一样的。就好比我们,真有那明眼人留心着看,看出古怪也不难,而且廊下围着的这帮人还本该是流民……流民啊,吃得那般好?气息那样稳?”
钱同舟跟他一道来,此刻也被这细微的偏差激出了敏锐。
要说钱同舟这人吧,虽然时常纠结于一点,不肯轻易放过,说白了就是有点犟。
可他是谁?他可是能在南蛮毒窝里安生地藏整四年的人,细心自然不必说,某种好似与生俱来的本能嗅觉更是他安身立命的本事。
“这不是关键……”钱同舟眉头紧蹙,他默不作声地攥紧了怀中燃铳,这是卫冶特地给他备上的,怕的就是有去无回,“关键是有这样的防备,就说明沈自恪能猜到侯爷要拿他开刀。既如此,在这儿布下几个武夫有什么用?他人就在里边儿,侯爷在府里等他,明知我们守在外头他是跑不掉的,拿这些最多不过拖住你我片刻的人——”
而此刻周围流民不知何时,悄然逼近。几乎是与此同时,那廊上武夫也端平了坚盾,逐步靠近。
任不断眸色一凌,雁翎刀寒芒倏闪。
钱同舟仿佛在这转瞬即逝的边缘,蓦地抓住了什么。只见他猛地转身,在电光石火间反手抽刀,说:“他娘的,入套了!”
第201章 蝎子 “总有亲祖宗是缺钱花的!”
对方早有防备, 任不断不敢托大,他在挥刀回挡的间隙飞快斜扫一眼周遭流民,退至钱同舟身后的一瞬间, 便听他当机立断,大喊道:“朝廷奉命缉拿沈氏嫌犯!刀枪无眼, 寻常百姓, 不必停留, 速速撤离此地——!”
周遭顷刻哗然,推搡着四处流窜。廊上的汉子暗道不对,载重奔至身前的同时, 盾也到了。
只见那盾足有一人过半高,以防为攻, 撞在雁翎刀上嗡鸣大震,钱同舟眉间一紧, 感觉整条手臂都在发麻。
这硬度!
常言过刚易折, 可这盾内嵌燃金, 居然分毫劈砍不动。
千钧一发,钱同舟正欲咬牙顶上,身后却倏地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