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丘蓦地偏过头去。那官员似有所感,却看得多了,也麻木了,只是从袖中掏了一把铜钱,指挥下人给母子送去。
封长恭忽然想起年少时,生母还未被封世常所厌弃,他还是封家养在外宅里的十三子,他和母亲也曾有个可以安稳度日的小院子。
他曾透过那外宅小院的一角,瞥见外边儿的天空,好像恍惚升起过的,也是这样不着调的一念。
“这个江山不该是这样的。”封长恭忽然道,“你也是,他们也是,人不该是这么活着的。”
他把话说得太含糊,所有人却都能明白他在说什么,但所有人都只能装作听不懂。
封长恭看见满地饿殍,决心不能再等下去,一味去找那个时机,因为他很早就明白这世上不会有那样完美的时机。
但反之前,他还要跟卫冶商量一声——当然前提是,如果他把通知叫做商量的话。
于是封督察刚从沟里拖着泥泞多日的衣袍离去,准备回到北斋寺里写个信,传给应该还在北斋寺——要么偷跑去中州,去找杨玄瑛要人帮忙的卫冶。
结果一进庙里,封长恭就愕然非常地看见沿着寺门滴滴答答流了一路的血水。
而卫冶那好死不死的玩意儿捂着腰腹处一直不被人察觉的伤口,居然还有闲心跟人止不住似的打趣儿。
只见卫冶探手压着草茎,娴熟流畅地折了一只草蛐蛐儿,拿来逗那个哭了一夜,眼下眼睛肿得跟脸一样圆的小丫头。
长宁侯低下头,笑眯眯地对她说:“小美人啊,今年多大了?哦……七岁了,那病好了就该走了,老缠着娘亲像什么话?能记事了的话……来,哥哥托你做件事儿!你拿着我的腰牌,跟那几个……诺,就那几个叔叔,跟他们上衙门口同那花督察说,喊他给封大人多找几件事,争取让他今日忙得脚不沾地,倒头直接睡那儿!”
小丫头听得懵懵懂懂,几个北覃人高马大地围了一圈,都在笑话她。
接着卫冶顿了下,想想又对真要传话的裴守补充道:“你再同姓花的多说一句,让他别透露我出去过的事儿……嗯,他如果问为什么的话,你就——哦,对!你就说是圣上口谕,让本侯再留这儿观察几天封大人的表现,省得他背地里贪污受贿。”
封长恭:“……”
可见这轻浮浪荡的登徒子不仅是色胆包天,还敢假传圣旨!
第206章 雨停
北斋寺里的病患逐渐好转, 唐乐岁忙得焦头烂额,但好歹有了点成效,也没算白混。
他怀揣着一兜药材, 正匆匆走来,要塞给即将出发去州府送药的北覃。
走近时, 卫冶正见猎心喜地最后揉两把丫头圆脸, 又捏了捏, 把小姑娘逗得咯咯直笑,才耸肩眨眼,示意裴守带人快走。
封长恭站在廊前, 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唐乐岁把蹲在地上逗完人,这时才注意到自己过来, 于是抬头冲自己灿烂一笑的长宁侯,与他背对着拦在身后, 满面山雨欲来的封督察齐齐装在眼底。
他一面暗道倒霉, 一面幸灾乐祸——由此可见卫拣奴实在不是个东西, 又把身体可劲儿糟蹋,又非拽着自己救他。
这才从沈府回来呢,身上又添了不知道打哪儿来的伤。
就该有个人治治他!
唐乐岁把药材塞给了裴守,然后指着卫冶,冲封长恭抿着嘴唇摇了摇头。
在卫冶不明所以的同时,封长恭从随行侍从手里接过干净厚实的氅衣, 悄无声息走上前去,完完整整, 兜头盖住了卫冶。
卫冶莫名其妙地侧过头,正要抬手掀开大氅:“不是,我不冷……”
封长恭侧脸的线条流畅, 多日不曾好好休息的皮肤仍然显得紧致又清爽。这是真正的年轻人的状态,好像不管怎么折腾,依旧是鲜活的一条命。
无非是此刻这位年轻人的脸色实在冷硬,他忍着满心的仓皇,惶然的惊痛,想要探出去的手忽而收回,掌心蓦地一空,握不成拳。
封长恭死死压住了大氅的后襟,不去看卫冶。他寒声说:“你最好尽快想个能说服我的谎。”
卫冶沉默地把手缓缓放下去。
封长恭将人裹着半抱进怀里,眼神不善地扫了眼视线飘忽的陈子列,说:“卫拣奴,你能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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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府抄送被北覃卫全权接手,衢州知州府里的大人们心里作何感想,封长恭不好奇。但裴守回来的时候专门提了一嘴,沈氏存银存粮的库房钥匙他们手头估计也有,当即就有人说赈灾粮还有余裕,可以一并开仓。
晚点任不断带人去了一趟知州府,再回来时,满面春光,活像打了秋风还收了整条街的租。
沈府的家丁自然是死士,那些“蝎子”炸毁了沈府以后,就咬破了齿内毒药,死了个干净。
审不出什么,但真相不难猜,西洋人对中原的野心一直不加掩饰,天高皇帝远,他们也从未收敛。
倒是学士工师不以国界为限,从卓少游从那边传回来的信件里不难看出,教的都是些真家伙,只是越学越懂得了红帛金的要紧,明白为何那样多的人不顾一切,抛弃世间所有的道德与仁义,也要将其一应揽入怀中。
“沈自忠还不肯出门?”任不断扒着饭,问,“饭呢?不吃饿死了没?”
“那是他哥哥,”钱同舟垂眸说,“兄弟之间闹到这地步……人之常情,在所难免,你少说几句。”
“……人又没死。”任不断顿了下,拿前襟擦了下嘴。
“是没死。”钱同舟咬了口野蔬,配着馒头干嚼两下,说,“但到了这一步,谁也回不了头,跟死也差不多。”
任不断静了静,没再说话。他们在这儿用膳,略作休整,刚才进门回禀了卫冶近况,一会儿还得下山接着干。
里头厢房已经被专门划出了靠水最近,最敞亮的一间,卫冶躺在里头,让封长恭看得不能出门。跟去的四十个北覃,死了三个,重残了俩,剩下的人多多少少都受了伤。此刻人少事还多,躺下的没法子,还能站着的都得继续做事。
厢房里,扯着帘。帘子里就躺了个卫冶。
外头陈子列蹲在地上,不吭一声,这是自罚。
房外站着卫子沅,正在跟当年就跟在自己身边的亲卫交代抚恤和慰伤。
童无跟在旁边听,她主理北覃事宜相对较少,领的大多都是单打独斗的差事。但眼下卫冶被人管着,没法管事。能管事的北覃,都得出去办事。这样事后赠慰的差事就这么落在了她身上。
童无和亲卫听明白了吩咐,行了礼出来。卫子沅掀帘进去,路过陈子列的时候提了他一把,这是有事要讲。
两人刚往里走,里头就传来一声叹息,声音不大,但带着无奈。
卫子沅知道这是卫冶在赖着不肯吃药,进去一看,果不其然,封长恭手里端着碗,神色倒看不出什么情绪,但任谁都能看出他很不高兴。
“不肯吃?”卫子沅问道。
封长恭放下药碗,坐在床边没动。
他双臂撑着膝盖,瞧着模样很是颓然。半晌,他才对卫子沅说:“说难受,吃不下……但方才还能跟人玩笑,要用伤药,就说难受。反正我从来弄不清他说的是真或假,随便他,爱吃不吃吧。他也就知道捅我一刀了。”
气话。
陈子列脑中忽然冒出这一句,心想你这时候也就能说句气话了。
而且这么想的人绝不止他一个。
显然被管烦了的侯爷同样想到这点。大抵是自觉心虚,也实在嫌烦,卫冶悄无声息地坐起身,端了药碗仰头喝了,接着撂下,倒头又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