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冶感觉自己被固定住了。
他无奈地轻叹,忽然没头脑地想到封长恭睡得迷糊,也不忘往他身上靠。
卫冶在漉夜里兀自一笑。
他问:“十三,这一晚上可蹭舒坦了?”
“嗯。”封长恭手脚并用地将他困得死死的,半点没留动弹的余地,说,“拣奴,我迟早得死在你身上。”
“越说越不像话。”卫冶懒得理他。
“真的。”封长恭执着地,要把自己埋藏进浪潮深处,他甚至在溅起的喘息里不忘拉人为他的贪欲拽旗呐喊。
早晚的事。
封长恭在酣畅之前懊恼地想:“虽然她错怪了人。”
但话是姑母说的,拣奴你得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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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日以前,在沽州守备军的符机营地临别。
卫子沅才交代了副将,把军营补给有误的消息传给朝廷,转头就见被她丢在营内武场跟将士比划的封长恭擦了颊面灰,正站在原地,静静地等她说完事情。
然后又见封长恭顿了顿,闲来无事,顺带抬手理一把凌乱沾灰的衣襟,垂首对着地上的水坑拨弄散下几缕的碎发。
卫子沅心想,真是人不可貌相。
封长恭这小子还挺爱俏!
她看出封长恭是耐不住性,来告别的。
而卫子沅之所以压他在这里硬关几日,一则是自请前来兼查的花连翘不出所料,刚刚把衢州钱库的浑水整理成册,递交上京,眼见是执意要把遮羞布挑开。
现下不管北都里哪个人在急,他们都一致认为最好是把封长恭捞干净——
毕竟水至清则无鱼,封长恭这样干净,他每一步的动作和他出身的背景又意味着他在此事里绝不可能干净。
要逼急一只老狐狸。
这样状似游刃有余的收网之举还是很有必要的。
“庞定汉不可能没有动作。”封长恭见她看来,颔首道,“心急,就容易出错。他身居高位,是犯不了分毫险事的人。来日清算,旁人或许能逃一劫,他却必须急在这一时。”
“衢州官银,沽州军饷。”卫子沅说,“这两计狠药下去,不怕他不急着先下手为强。”
封长恭只想赶紧回去,拣奴在寺里,不知道又背着他做什么混账事。但这话他又没法子跟卫子沅挑明说。
卫冶没有大张旗鼓给他名分的意思,小事上他敢恃宠而骄,越过侯爷自作主张,但这事儿封长恭不敢。
哪怕他很想,特别想,想在拣奴跟前加个“我的”,又或者在自己的名前添一笔“卫冶”,想得快疯了。
但眼下显然不是可以由他心意、不分缘由,不分场合的时候。
封长恭正欲行礼告辞。
卫子沅忍下心底松垮的猜疑,算算巡抚司挑信入京的速度,也准备放人离去。忽然武场里蹿出来个小将,身上脏,脸也脏,看得出刚刚被收拾得不轻。不过小年轻面上不见怒意,瞧见封长恭,反而松了口气。
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到这边来,非要站在封长恭身边,对卫子沅行了军礼,才从握成拳的掌心露出根红绳。
绳上轻轻晃动了个泛黄的玩意儿。
是封长恭临上场前,解下来的狼牙链。
刻意留到了告辞以后才拿,就是为了不被卫子沅发现。
小将不明所以,还以为帮上了粗心大意的封大人忙,就那么抻开掌心,乐呵地说:“封督察怎么也忘事儿?”
封长恭呼吸一滞,心想:完了。
他下意识夺过那红绳,背过身后,却没来得及在卫子沅视线停留在绳上之前,遮掩掉所有珍惜的隐喻——她还是看见了。
但不一定看得清,或者说不一定会注意……也可能注意到了,但并不觉得这有什么。
毕竟除了他把这东西当宝贝,拣奴从未表现出他把这链子当成个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当初好像也是来江左瞧他,随手就送了哄他。
可念头一转,封长恭又心道,反正总有这么一天,眼下时局紧迫,太多事比儿女私情急重,而且拣奴不在这里,就是她要算账也只能冲自己,不正好么!于是封长恭飞速收手的动作顿了顿,迟疑着不知该进该退。
不过他是愿意认的。
或者说他巴不得因为这事儿,挨顿收拾——这不就过了明路么!
外头那些旁门左道的,卫冶没认过,谁有那个天大的福气能被卫大帅亲自收拾?
还不只可能是他封长恭么!
封长恭这么想的同时,卫子沅也在看他。
确切地说。
是在看他手心晃荡的狼牙。
为什么要留下封长恭?二则就是要磨他的性子。卫子沅伸手挥退了副将和满脸写着茫然的小将,顺手拍拍封长恭的肩膀,示意他进来主帅营帐。
封长恭看卫子沅神情没有分毫波动,心中没底,可刚硬着头皮进营帐,就听卫子沅转过身,对他说:“解释吧。”
封长恭勉强充愣:“解释什……”
“少装蒜。”卫子沅倏地打断他,但语气是极端的冷静。这样的情态如若出现在童无身上,倒是很合时宜,没什么不对,可卫子沅素日的平静往往不是这样毫无感情的冷静。
换句话说,她看似淡然处之下的情绪波动,不比常人声嘶力竭的颤动要轻。
她早察觉封长恭在卫冶的事儿上常失体统,但她之前只觉得这是朝夕相伴,又没什么旁的亲人,阿冶向来待他不薄,过多在意也是有的。
小年轻嘛,难免乱了方寸。
但此刻见着那链子,见着那颗狼牙与封长恭贴身而处。
卫子沅仓皇地背过手,在满心荒唐之下,后知后觉地心生惊怒。她竭力忍下耳边“嗡嗡”的鼓噪,像是死水起波,波散渐扩,从前被她下意识忽略的失常之处逐渐浮上水面。
封长恭见状不对,想要扶住她,却让卫子沅死死拽住了他手心红绳,低声喝问道:“哪儿来的?是不是卫冶给的!”
……还真知道。
对此,封长恭不知道自己该喜该忧。
不过事已至此,他也隐约意识到这狼牙链子并不完全如卫冶当日赠时所说,就是个随手捡到的母狼利齿。
封长恭感觉自己的魂魄硬生生被这个意外震成零碎几片,他一面试图遮掩,一面又想大声吆喝爱慕。
封长恭在心中默默思考如何装蒜的同时,却又半点假话也不愿讲。
大抵卫子沅的的确确知道些什么,她在看封长恭半天不出声后,站不稳似的往后退了半步。
可还未等封长恭飞快想出一个可进可退的理由,她已然秉持着暴怒与愕然,以一种极端的平静对封长恭说:“启平三十年,北覃卫奉命镇守丝绸路,岳家军也在西北沙域。围剿沙匪时,阿冶遇着了狼群,领头的母狼凶狠非常,最后打落利齿才勉强肯退……后来岳云江去接应北覃,捡回来了两颗牙,一颗给了我——”
这是另一颗。
一狼所出,两人共得。既送妻眷,哪里能轻易赠友?
封长恭蓦地闭上眼。
话已至此,是再如何也混不过去了。
“你年纪小……”卫子沅冷冷地盯着他,把重剑提在手上,就要往外去,“我要去打死那个大的!”
封长恭一时之间甚至没能顾上喜悦“难道拣奴对他早有逾矩之情”?见卫子沅作势要出帐,直接往衢州去,他咬着牙,死死抓住卫子沅的手腕,甘愿跪下,喊道:“姑母,是我求的!拣奴并不甘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