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他神色凝重地望向院子内四角方正的天,墙角的一盏燃金灯烧得彻夜通明,唯独灯罩底下留着一片深不见底的暗色。
“灯下黑么。”卫冶喃喃道,“除了我,这里还有谁藏着。”
而夜深人静,一支小队从枯黄一片的芦苇荡里潜身而入。
倘若卫冶在这里,大抵可以认出为首之人正是被流放到南疆的阔孜巴依,阿列娜的旧侍从。
在他身后,还有侥幸逃脱灭门的一些武力尚存的漠北战士。
他们是借着沈氏资助,从流放地偷渡来江南的。可以说,这是除了“蝎子”之外,沈自恪最后一手自保的盾牌。
粮库的钥匙在他们手上,沈氏粮库就在芦苇荡的中央小岛中。其实阔孜巴依本不欲与百姓为难,他双眼紧盯的从来都是北都中人,可是疫病渐好,他从南蛮带来的毒失了效,那些亡族灭种的苦痛好像只有他们草原儿女自己独受。
那么好吧,好吧。
阔孜巴依乱蓬蓬的鬓发覆上寒霜。
存有红帛金的仓库早已被北覃卫接管,他们靠不进去。在听说疫情已歇,他们怀恨在心,恰好最后于他们有恩的沈自恪也要与朝廷撕破脸皮,阔孜巴依便想,不如纵一场没日没夜的大火,烧没了粮仓!
大伙都是这乱世蜉蝣,何不一块挨饿受冻?!
于是库房看守只是打了个小盹,就听“轰隆”一声巨响。
他手脚瘫软地跌落在地,还没回神,就已闻着声,颤颤巍巍地侧头望去。
就见一众高壮的异族汉子齐声大喝,为首的阔孜巴依仰头怒吼:“神女庇佑我长生天的儿女——烧了这一切的罪恶,烧了它——!”
说他疯了,未免武断,然而就算是没疯,紧紧拉着理智的那根绷到极致的弦,也随着这声炮响,“啪嗒”一声狠弹上半边脑袋。
因此,他一半的理智尚且在,还知道此时烧粮是很恰当的权宜之计,可以逼反,也可以逼停,去烧红帛金则是个不大明智的选择。
至于盛放着的为数不多人性的那一半,散得很干净,像是彻底的不管不顾了。
他开始清醒地发疯,民以食为天,他就以半壁江山为燃料,轰然烧了云梦泽内万千百姓的鱼米梦。
辽中乱象愈演愈烈,哪里都起饥荒,哪里都有烧杀抢掠。
衢州边关的防线一松,无数流民从难情最严重的地方趔趄着一路流浪。他们走啊,停啊,中间病倒了不知多少的人。他们横过丘陵,淌过泥潭,他们以为路的尽头会是又一条出路,然而现实却是一把滚滚浓烟席卷着扑面而来的大火。
这火烧得凶,烧得天地皆黯淡,风月皆肃杀。
火光映在每个人麻木到平静的眼眸里,他们终于是明白了——走多少的路都没用,这里离皇城太远,做富贵玉又太脆。死多少人都不会被看到,江山万里填不满累累白骨,朝廷救不了他们的命。
说来也好笑,大雍自建朝以来,从来不缺智勇之士,也不缺慷慨悲歌的赴死之士。
将军能尸埋沙场,身守国门,朝野大人们藏得住红帛金,论得了千秋道,不坐垂堂居高殿的君王也能一朝死社稷……
然而从南往北,自东向西,偌大一个朝廷,数不清的官吏,却没那个心力来守他们的一口粮食,一间茅草屋。
第216章 乡愁
这是一次蓄谋已久的叛乱。
被流放至南疆拓荒地的漠北士兵再次北上, 举旗谋反。他们在阔孜巴依的领导下,在流落灾民的暴动中,烧抢了沈氏的粮。
那引燃的怒火犹如洪水猛兽, 吕总督率领衢州守备军慌忙支援,却碍于久驻体怠, 显得左支右绌。阔孜巴依趁乱率人破开衢州门库, 进入了藏有红帛金的仓库, 大肆疯抢。
烟尘,灰飞,浓雾, 石子到处飞溅,砸得婴孩啼哭, 火海顷刻间四下蔓延。
只听背离故乡的人们嘶吼着:“官贼该死!吞我命粮!”
在衢州守备军尚且来不及防备之时,群起的愤怒早已渐趋成型。那是一种根植于人心的庞然大物, 一旦落地生根, 就再不可撼动。
不知哪一刻起, 所有人都已经红了眼,开始四散着向周围发动暴/乱,到处打杀抢劫,几乎是泄愤般的屠杀。
辽、中乱象再一次降临在世代富贵的衢州地。
“江南春景依旧在!”那库房看守听见有人喊,“是朝廷!是朝廷的熔炉,烧干了我的故土——!”
看守嘴唇翕动了两下, 看暴/乱民众不知作何反应,又见异族壮汉似乎注意到了自己, 他猛地呼吸一滞,几乎是抱头鼠窜地趔趄而逃。阔孜巴依当然不会执意杀他,库房看守一路奔逃出城。
北斋寺。
他在极度的惊恐中忽然记起, 自己似乎听闻过长宁侯现下人在北斋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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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动乱,寅时天还未亮,这纷争的余韵便已传入北斋寺里。吓破胆的看守被灌了姜茶送下去歇息,吕总督的急请拜帖前后脚地跟来。
沈自忠站在卫冶身侧,原本是要来告辞的,此刻见那文书字迹,却沉默了许久。
他原本就不是什么能成事的性子,此刻倒显得沉稳许多。封长恭听见他轻声说:“吕和伟曾经做过我家门上客……”
“沈自恪走后,我找人跟了他。”卫冶有所顾忌,封长恭却没什么忌惮,有话直说,“他去过几家府邸,也去了总督府上——不过看来是没谈妥。你哥哥果然狡兔三窟,连好朋友也不知底细几何。”
卫冶收下文书,悠悠地警告:“十三。”
封长恭面不改色,闭上嘴。反而沈自忠自嘲一笑,摇了摇头,说:“无妨,无妨……”
“世上时节不好,你从此孤身一人,还要小心珍重。”卫冶说,“你兄长的事,怪不到你,相反衢州百姓还要多谢你。这不是什么大义灭亲,行至穷巷,本该及时调头。沈自恪心有魔障,回不了头,你帮他一把也是好的,不必拿手足情谊困住自己。从前旁事不提也罢,往后天大地大,总有归处,你——”
夜色茫茫,沈自忠听罢,忽而笑道。
“当年江左初见,我从未想过会有这天。”沈自忠握住袖口,背过手,望向寺外暮天,他笑笑说,“凶名赫赫的长宁侯居然也来宽慰我。”
卫冶未出声,就见身侧封长恭冲自己挑了挑眉,漆黑眼眸满是早有预料的不满。
快、送、他、走。
封长恭相当认真,无声地说道。
卫冶只心道一声“毛病”,懒得搭理,转头又说:“突泉峡近日恐怕不太平……”
“可我心安。”沈自忠本就是娇养儿郎,短短月余经此大变,能够维持表面的平静已是心志坚毅。
他说到这里,像是又一次直面了心底的脆弱与卑劣,他恨自己的不知感恩,又怨兄长,可思来想去最该怪的竟除他以外,再无一人——若他是个能耐的……如若他沈自忠对得起家人供养半生!
“我总觉得兄长不至于此。”他嗓音哽咽,“他只是穷怕了,不想我再走他的老路……”
山下熊熊烈火烧了一宿,终于在此刻天蒙蒙亮的时候,留给世间一缕白烟。昔日的富贵宝地,如今也并入乱局,那盛世繁华的表象再也遮盖不住,溢满了一整个雨季的芦苇荡,似乎被烤干了,露出底下干枯的顽石。
沈自忠在夜色深处挥别了过去,眼见着又要别离故里。
他对得起先贤圣哲,对得起文人良心,对得起衢州百姓……唯独对不起兄长先祖——一切的变数里,只有一点是确定无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