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藏匿于黑暗中的兀鹫喙下轰然倒地。封长恭垂眸,冷眼看了一瞬,就见溢满血的那处活活隐入大半的箭身。
屋外檐上,卫冶拉满弓的姿势没变。
他的半张脸藏在暗处,线条看不分明,另一半却紧贴着不断颤动的弓弦。在吕和伟倒下的那一刻,他目光微沉,像是万事落定,又像是就此迈步,此生再不回头。
任不断早就按捺不住,一跃而下,跑入屋内。
卫冶撑身站起来,听见身后卫子沅的低叹,默然半晌,最后像是对自己自说自话:“好一记回马枪……好一出,以牙还牙。”
吕和伟的身死意味着很多,起码在有官吏死在“自己人”手上的那一刻,便已有同舟之人心生反水。
“住手,都住手!”那人声嘶力竭地喊着,浑身颤抖,泪流满面,“我们,我们……败了!我们认栽!别杀我——”
封长恭不为所动,他在护卫纷纷缴械投降的寂静里,只盯着陶龚看。
他静了片刻,忽而半蹲下来,将几块碎案交叠起来,再掐着陶龚下巴,把嘴掐开,逼他咬着木案一角,踩住背后按压着他的后脑勺说:“陶祝雄是死在辽州遇王手里,派他送死的人是皇帝。珍桃是帮了我,但杀她的人不是我,也不是卫冶,同样也是皇帝。”
“你恨的人真的是我们吗?或者说,真的该是我们吗?”
陶龚被死死压在碎案之上,被迫大张的齿间溢满唾液。他的喉间发出沙哑的痛呼,血与泪一起流淌。
他没有办法作答,因为封长恭压着他的力道太恐怖了,而此刻的这个姿势意味着如若他达不成封长恭想要的结果——
只要自上而下的狠一击,甚至要不了多用力。
他的牙齿将会碎进他的嘴里,保不齐,还会再叫他咽下去。
这时就要猜究竟是嘴硬,还是案板硬。
陶龚浑身痉挛性的发颤,无论答案是什么,他都没有办法回头了。他的心里其实依稀有个答案,但那是他不敢面对的庞然巨物。
卫冶该死,封长恭该死,只因那可是天子!
封长恭扯紧了陶龚的头发,逼他仰头,就听陶龚颤抖着含糊不清地说:“你……天子脚下你竟敢……”
“还有心思同你玩儿呢,我有什么不敢?”封长恭凛声道,同时抽出刀背往他胳膊上狠一砍。
手回刀落,陶龚撕心裂肺地吼起来,竟是活生生被刀背砍出了一条血窟窿!
方才嘶吼投降的官员听见这声不似人声的悲鸣,一时间居然惊惧极反地笑起来。
“哈,哈哈……”那人胃间泛酸,以至于只能紧紧捂住腹部,一边不受控制地大笑,一边勉强挤着字眼开口,“你,你想要什么——”
封长恭先松开了陶龚,将他丢回到吕和伟的身边。
继而他才神色一改,对那人平静地说:“回去告诉你家大人,失礼了。”
那人浑身发麻,几乎麻木地作答:“今夜以后,天下何人不知?恐怕不待罪臣告知庞……”
“我是说蝎子。”封长恭的手再度落在刀柄上,只不过这一次他是收刀入鞘,对跌坐一地的官人温文尔雅道,“不是北都的硕鼠,是西洋的蝎子。”
第222章 刺浊
那人粗喘着, 瞬间噤声。
陶龚犹如一尾红磷的鱼,濒死在这岸边。
闻言他静了须臾,随即胸腔猛地一震, 像垂死挣扎,整张布满污色的面庞因为激烈的情绪而变得涨红。
他的嗓子溢出气音, 这种极其痛苦又孱弱的声响让他显得可怜, 似乎要诉说不出口的千苦万难。
当一个人处于虚弱和恐惧之中, 是很难压制住自己真实情绪的。
封长恭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很快做出了初始的判断。
他看出陶龚不知其实,于是仍旧只对那人说:“沈自恪的胃口太大了, 江南,中原, 北疆,大雍, 已经满足不了他的欲望。漠北的丝绸之路是个很好的名利地, 他在那里不难结识许许多多有野心的同路人。只不过要想空手入场, 他的面子还不够大。想要在西洋也铺开路,拿什么铺诚?我想大雍是个不错的筹码。哪怕只交好一个沈氏,可以借此送入的细作便是要多少,有多少了……真是不错的买卖啊,只不过我很好奇,你们聚于一隅已是极难撼动, 何必要跟他做这要命买卖?”
那人用力吞咽了唾沫,他盯着封长恭, 那双软弱无力的瞳孔第一次爆发出某种东西。
封长恭认得那是不甘心。
“强权之下,武力硬服。王家也是大家,孙家也是大家, 哪怕沈自恪一个商户出身那也是纵横大雍的巨贾!”他的嗓音粗重,散发着绝望的怒火,“可是百年经营,说散就散,你们仗着北覃多威风!缺钱缺粮了,就来找我们,你们杀一个,再杀一个!不寻出路,另投良主,难道要我们胆战心惊地龟缩在屋子里等死吗!”
原来还是侯爷造的孽!
卫冶挑了挑眉,立在院中没再往前走。他在这漆黑的夜里就这么站着,一声不吭。
早已埋伏在府内的符机先行军已经押下衢州守备军的先锋官,另有沽州守备军再从外围包绕,层层叠叠,好似一张谁也挣脱不掉的大网,不由分说地裹挟着一切,把寒夜吞噬成唯一的冬色。
封长恭听完,就又笑了。他的嗓音温和,此刻却有能穿透夜色的沉钝,他半是怜悯,半是讽刺地说:“没有人会接纳叛主的内奸。哪怕事成,西洋的蝎子也不会为你们缨冠封爵。”
“好歹能保住一条命。”那人无法控制哽咽,但还是竭力开口,为自己谋求最后一条生路,“他们不会杀我。”
可惜封长恭实在不吃这套。
他不像卫冶,看着无法无天,内则实在心软。
他的宽容与他的暴戾同样拥有条件,实际上能挑起他真切情绪的事情实在不多,那点年少的不甘和缺爱算一条,卫冶是与之对立的另一面。极端的爱恨太鲜明,这就导致中庸很难触动到封长恭。
他很轻易就能明白官吏的意思,但他并不愿意这样容易,就拍手算了。
“蝎子长得不像西洋人,眼窝没那么深,颚骨线条也并不崎岖。”封长恭垂着眼眸,说,“沈府的蝎子是中原模样,从前在北都香山,我也曾见过几只蝎子,但他们就更像北疆人……或者漠北人?总归不是西洋出身。”
蝎子都是不存在于这个世上的人。
这一夜大雪纷飞,两场大火吞噬了衢州,知州府邸在随之而来的硝烟裹覆中改天换地,血与泪一并埋葬在无人的哭声里。卫冶从此站着了,封长恭走出窄门,凝视着他,从这一刻他就明白他能名正言顺地站在他身侧。
这是卫冶拱手让给封长恭的差事。
北覃卫以这十余年的埋没为刃,狠狠向敌人投掷出致命的一击。
轰然倒塌的世家门阀让世人见证了门第高低并不是一道天埑,无论多高的藤蔓,都能踮踮脚,往下拽。仆婢们慌忙收拾细软,奔逃出城,与食不果腹的流民混作一团,衢州从前的天,成了如今地上的尘。但这不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