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更早一些,早到连卫冶都还没意识到的那些时日。
早在那年簌梅无声的醉夜里,从封长恭胆大包天,掐腰抱着亲吻上来的那一刻,他就已经领略到了“活”着的快乐。
十三长大了。
“你知道为什么我可以肆无忌惮毁了沈自恪,萧齐又敢对卫元甫痛下杀手,却不敢轻易动卫氏吗?”卫冶开口的时候,映着窗外皎洁的燃金灯雾,恍惚竟似枕月,落在了封长恭眼底。他声音很轻,“因为卫氏是世家,世家是大雍立足的底蕴,可卫元甫不是。他是能者上位,好比沈自恪一样,没了他,也还有别的能人,哪里都有趋名逐利的俗人,你我也不例外。所以这些看似重要的人,可以被取代。”
毕竟这世上人够多。
“无论什么,都不是非你不可,可是十三——”卫冶沉浸在那双只能装进他身影的眼里,近乎身处镜中。
他眼尾微垂,是厌烦的弧度。
可许是触及真心,卫冶的眼角渗上一点红,薄得像金鱼摇曳的尾。
十三啊。
“而我希望你活着。”卫冶低声说。
封长恭默不作声,抵近了卫冶的额头,与他耳鬓厮磨,鼻息相闻,却不含任何轻佻的欢愉。
动辄使人翻涌成浪的情|欲,在这一刻远敌不过肌肤相贴的温度,他们蜷缩着在夜里拥抱,汲取白日不曾拥有的暖意。
卫冶明白,眼前这个男人,绝非当年那个满腔孤勇,向他卖好讨爱的小男孩。抱怨和撒娇永远比不过真刀实枪地打赢一场仗,是成是败,卫冶的身前,也总算有人肯大言不惭地替他扛。
可他该拿什么回报呢?
“我好爱你,”封长恭闭上眼睛,这一刻嗅着卫冶的气息,就是最好的抚慰。他在这样的纵容里又一次将贪婪展现得淋漓尽致,“你活着,我好爱你,你死了,我也会继续爱你,”他像是已经猜到了卫冶的心思,并对那种幽微的情绪表达出尖锐的攻击性,“……这一点毋庸置疑,我才不会管你愿不愿意。”
卫冶却忽然长叹一声,轻吻一下封长恭的额发,几不可闻道:“……十三,你究竟想我怎么做呢?”
封长恭几乎要无地自容。
可顽劣放达的卫拣奴又是这样以笑代刀,玩弄人心的好手。
他很快又重整旗鼓,把封长恭沉沉低下去的头重新抬起来,抱在怀里捏他的脸颊,亲他的下巴,摸了摸滑动的喉结,还要欺负一下可怜死了的舌尖。
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卫冶要养身体,要操心太多,已有许久都没再见他碰过酒。
可这人坏死了,在封长恭逐渐变得意乱情迷的间隙,不知道从哪儿捞出一壶梨花酿,铺洒出来就濡湿了床,封长恭只能陪他滚到地上。
压红了。
头发也湿,人也潮。
封长恭不舒服。
可他想让卫冶舒服。
那点莹白的灯火,已经被封长恭宽厚的身躯结结实实地挡上了。他的贪婪在此刻一览无余,无论是飘渺的风云还是无声的光晕,谁都不要来跟他抢卫冶,谁都不可以分去独属于他的那份怜爱与关注。
卫冶始终不明白,封长恭是真的欢喜,能死在他身上就是他为自己预设的最好结局——哪怕时间和这世间都不喜欢他们活得自在。
今夜饮多酒,封长恭只想看他哪儿都红。
第260章 春潮
河州大捷, 总算暂且安抚了颇感惊惧的沿战百姓。
可逐渐成势的流民新匪,成了除敌攻外患,当前大雍必须要面临的问题。
俗话说“乱世出贤才”, 江左书院的学/潮之盛,堪称空前绝后。
而太明书院不遑多让, 他们依据辽州英贤亭, 在李喧的旧址上另立府门, 哪怕常受威胁也无所谓——他们坚信自己总能在乱世里找到一条出路,闯过浓云遮蔽的焦烟与雾雪,掀开一块崭新的天地!
可这些都与衢州小院里的有情人扯不上关系。
封长恭弄到一半, 稍解了馋,又在心里惦念起檐下的几盏白灯。
封长恭有顾忌, 想起来了,便愈发的看不惯, 硬咬着卫冶的鬓发逼他答应拆换的事宜。卫冶累得慌, 他半眯眼, 呼吸微促,在浪潮晃涌里迷迷糊糊地应了。
可要说封长恭这人有多不好伺候呢。
卫冶不肯应,他不痛快。
卫冶应得干脆,他又觉得不甘心——这不明摆着卫冶压根儿不在意他的心事么!
倒显得他封长恭一腔热忱多不值钱似的!
闹到最后,偷鸡不成蚀把米,见封长恭还死搂着他的腰不放, 卫冶累急眼了,恼羞成怒, 趁着往日的根骨还有些存余,他眼睛都没睁开,一脚便把封长恭踢到了屏风外头。
“咣当”一声响动, 惊起了稍作休憩的候鸟。
婢女惶然睁开了眼,但想了想,还是藏在了角房里没露面。
随着后半夜的雪化,几声雀鸟啼鸣,封长恭先是随意罩上了外衫,浑身轻松地出门打水擦身,又亲手拣了几盏颜色鲜亮的灯笼自己换上。
最后踩着熹光回到屋里,带了一身凉意,他就站在炉子旁烤火,隔得不远不近,安心听了会儿卫冶的呼吸。
卫冶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辰睡的,但他累得很,晚上就睡不踏实,半醒着感觉旁边有人睡了起,起了睡,来来回回四五趟,简直不让人安生!
娇生惯养的长宁侯最终忍无可忍:“封长恭!”
封长恭一下子挨近了,俯首压在他耳旁,傻子一样又蹭又笑,掌心沿着后脊上下抚摸,含混地说:“该醒了,再睡就睡得太多了。”
都申时了。
再懒一会,太阳都要下山。
卫冶清醒了一瞬,但也是真的虚脱,他没醒透地侧身坐着,眼尾斜斜地打量生龙活虎的封长恭。
瞧着差距,卫冶心中不无嫉妒地想道,到底是个年轻男人……
可是输人不输阵!
他卫冶在这个年纪的时候……倘若不挨那回痛,指定比这好嘚瑟的臭小子强!
卫冶忍着身体不适的疲倦,揉了揉眉骨,在心里跟人幼稚地较完劲儿,下床以后才发觉自己饿得眼冒金星——不过这也不奇怪,离着昨日晚膳都快过去整一日,他还光使劲儿了,没进水米。
像是被骤雨浇透,卫冶只觉被揉碎了,捣烂了,再多的柔情蜜意、肝肠寸断,都经不起封长恭这般胡来,夜里早糟蹋完了!
被下人举杆赶走的鸟惊乱得满树瞎扑腾,院里的北覃卫早修炼出闭耳阖目的好功夫。
卫冶把酣畅的欢愉藏进了酥软的身躯里,封长恭注视他的目光平静而又自得,卫冶看在眼里,愈发想要磨尖后齿。
封长恭好得意,伺候侯爷洗漱,却还要含口醋,装出虚情假意:“唐乐岁说你趁我不在,身边新收了小兄弟?”
“你说小蒋啊?”卫冶一挑眉,想了片刻,才从混作一团的脑海中记起这么个人。
他懒洋洋地说:“哦!是啊……他是李岱朗妻家堂侄,以前就在辽州衙门做文记。李岱朗这老东西两面讨好,硬是把人塞来——他也不想想,这左右逢源的算盘打得响,可靠谱么?”
封长恭才不在乎李岱朗的三姑六嫂,可他有把柄在人手上。
一心虚,连提都不让提了,封长恭不喜欢卫冶总是跟他说不了两句,就爱转头惦记旁人,一直又是黏腻又是不耐地埋头咬他,把一夜浸泡,本就淋水晕红的肩颈晃得越发旖旎,散发着不安于世的气息。
卫冶没好气地“啧”声,但也没喊停。
似乎在痛恨自己美色当前,立场不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