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不说想我。”封长恭没动,半真半假地抱怨。
“……罢了。”卫冶看了封长恭半晌,像是无奈,他退后一步,冲封长恭仰了头笑,“多加小心,春薄加衣,一日看得一封信……下月过半之后,我再找人给你寄。”
封长恭没吭声。
他哪是真差那几句不要钱的甜言蜜语,不过是想黏着卫冶,哪怕再看一眼。
今日一别,就不知何时可再朝夕相见。
他年少时总想着躲远些,避开些。
可时过境迁,他就要驱赶往远方的天地,从此卫冶只是在他背后静静凝望的一双眼睛,封长恭方知万般情愫都抵不过怜爱一词,生死之间尚且还隔了一条阴阳线。
他想要明天,如今便只能妥协。
封长恭低声说:“照顾好自己。”
“我卫冶不全是自己的,”卫冶笑起来,“你宽心吧,我会把你的人给照顾好……行了,臭小子是真婆妈!”
他说罢,像是黏糊够了劲儿,也不多话。
卫冶把自己的氅衣解了扣,在春雨后斑驳的苔藓石旁冲封长恭颔首,示意他该走了。
封长恭凝视片刻,呼吸已经趋于平稳,他把新制长铳挂在腰上,冲卫冶行礼,道:“我等此生,愿为民偿,扎根边疆,就此冲锋陷阵至刀折走马亡。”
……那双亮如璀星的眸子直直地望过来,竟乎恍若隔世。
倘若在英贤亭里搬石垦田的萧承玉在此,大抵能从这双眼里,看见故人影。
李喧微回首,看着天地,先是轻轻笑了起来。
“那可不嘛!”随后他大笑着,像不履赤足的乡野疯汉,挥舞太明的旗,也牢牢地抱着书册,“咱们立校的根本不就在这儿了,‘长歌击风一纵马,但死犹闻稻花香!’——痛快!当真是痛痛快快!”
封长恭微抬右臂,说:“起。”
在他身后的四万名衢州守备军,与他做了一样的动作。刹那间风云巨变,群马嘶鸣,震荡霄空。
第263章 云谲
北都血流成河的错账案一波三折, 庞定汉被卸了官帽,收押在诏狱,一审就是三月。
起先每一刻, 都有人胆战心惊地怕他口松。
随后每一日都有新的阶下囚被带走。
圣人震怒,户部的风光不再, 吆五喝六的大人们纷纷夹紧尾巴做人, 曾经访客盈门的庞尚书府也如同门可罗雀的长宁侯府, 被贴上朱批的封条。
唯一能在权势动荡里喘口气的,也就只有成日无所事事混日子的德亲王。
“你哥哥还没有回来,跟着那卫……贼人, 你们家可不好办。”
甭看德亲王这副窝在府里,政事一问三不知, 就能听明白歌妓唱曲儿的窝囊德行,萧平泰说的是真心话。
北都愁云一片, 南北都在打仗, 戏子们不敢再在梨园里头正大光明地唱戏, 只能将唱腔束之高阁,小心藏在权贵们的府里。
萧平泰瞧着台上青衣的模样,一边叹气,一边摇头晃脑地跟着哼唱。
他看似玩世不恭地踢一脚裴安,认真地说:“三个月了,北覃卫还每夜都把大人府邸围得团团转。现在薛有今权势滔天, 正得圣心,旁人都当我傻, 我却看得出来,他不喜欢崔行周,更不喜欢卫冶……回头别想起以前有什么看不惯的, 收拾不了孔皓,转头来收拾你们裴家!”
裴安用力嗑着瓜子,齿关一咬,舌尖一顶,吐了壳再咽下仁。
他没精打采地说:“这不有你吗?若真像说你的那样,咱俩谁都跑不脱,算起来崔行周还是你表亲呢!”
“可我姓萧啊,”萧平泰不高兴了,再踢一脚裴安,“说要紧事呢,坐正了!”
裴安给他三分薄面,稍微挺直了腰。
要说这从前呢,两人都是混吃等死的废物纨绔子,你不聪明我也笨,谁也不至于瞧不上谁。
可萧平泰经此一遭,总觉得自己颇有大局之观。
他不知庆幸了多少次自己肯听丽太妃的话,遇事答不会,问话称不知,左不过被人嘲笑两句龙生鼠子,可就像他说的那样——他可姓萧呢!
谁能拿他怎么样?
但裴守跟着卫冶造反已不止一两日,裴安跟他可不一样!这事儿得另算!
这三个月里发生了不少事,死了废了罢黜了太多人,萧平泰被血熏着了,是怕得整日里闭门不出,到今天也不记得几个落地人头。
但托有个好母妃的福,丽太妃称病闭门,却还每隔五日,传他进宫探病,就是不想他真的对时局一无所知,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犯了大忌。
早在封长恭趁河州大捷,兵马未归,端州守备松散之时,彻夜急攻,一举夺下端州南城以后,丽太妃就会时不时地告知萧平泰这三月里战场的分割,各个地方的势力划分,什么军在打什么敌,什么营在管什么人。
萧平泰垂目回忆着,适才的轻慢随之散了大半。
他说:“我少年时就常听踏白营的神武,后来同你一样,都很想见侯——卫冶。”他轻轻地说,“可是后来真的见到了,又觉得不太像。”
裴安是知道这些往事的,他生在裴家,却不像裴守,机敏有余,但没有踏实做差事的心性。
裴安年少时最谈得来的玩伴,是宋阁老家的独女,可宋时行显然肯跟他玩,但她不认为自己能与她走到一路去。
所以后来裴安权衡再三,选择跟萧平泰这种母族势大,幸而蠢钝踏实的纨绔子弟混在一块。几人志趣相投,有话可讲,倒也能过几日平常安稳的日子,还快活么不是?
裴安似在神游,并未开口。
萧平泰说:“我想过他可能与我一样,子不肖父,也是常事。”
可其实不是。
困住卫冶的绝非所谓天资受损,能力有限。
他一手抚养的封长恭能在三月之内占据整个端州,稳固衢、辽,沽三州局势,凝聚江南一带的民心偏安,甚至还有余力,将矛头直指向西北的颍州与西南的河州,就是卫冶城府最好的体现。
如果没有萧氏……萧平泰忍不住大逆不道地想,他自己一早便可纵横天地,驰骋沙场,能打下的都是自己的威名。
而非骁勇善言皆归封,逆臣骂名他独担——百姓口传的流言是任你权势滔天也无法镇压的,字字句句都是民心真切的体现。
是,萧平泰姓萧,他自然痛恨卫冶说反就反,还是在这个风云变幻的关头,半点不顾国本旧情。
可他同时也想,无论如何,卫氏的侯爷他也不该受这个罪。
裴安像是终于舍得从太虚里神游归来,他撂下瓜子,没心思听曲,想叫台上的戏子收了神通。
可停顿须臾,他只说:“这都不是咱们该管的事儿,你什么时候学起的操心这许多?小娘子唱得不好么?你好不专心,迟早得伤她的心。”
其实萧平泰想说的自然还很多。
比如北都风波堪堪将平,丽太妃说重新整理出来的账簿亏空得厉害,春种才下,离秋收又早,圣人近日愁的,全是各地的军饷从哪儿来,怎么发。
比如韦皇太后年迈体虚,许是雪化时照顾圣人受了累,这几日卧病在床,太妃却叫他不要露头,让圣人每日守榻侍候便好。
再比如教廷远征军的援军说是出发已有半月,不知何时将会抵港,到时候固守江南的蛟洲军怎么办?邹子平的面前是远渡重洋的敌军,身后是伺机而动的衢州叛党,卫冶到时还念旧情吗?他会与西洋蚕食大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