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卫冶惦记着随时要给封长恭低头,一直藏着掖着不肯往外露,并不是很想谨遵医嘱。
对于趾高气扬了一辈子的长宁侯,终于落到这种自作多情也没人瞧的下场,任不断不由得幸灾乐祸。
只见他嘚了吧嗖地翘起兰花指,掂着卫冶受伤的手臂往上抬,一边看,一边啧啧有声,还心道:“真是只臭美的花孔雀,挨了这样的一刀,命都快没了,还在乎伤疤不好看吗?”
反正藏在衣服下又没人能看到……可是想到这里,任不断顿了下,心里忍不住又想:“真的没人吗?”
任不断在拆绷带换药的时候思绪万千,嘴巴也没歇着。
反观卫冶半阖着眼躺在床上,面无表情,死气沉沉,但也还能匀出点不阴不阳的力气,来讥讽硕果仅存肯来瞧他的任亲卫。
“打个商量,给我上药的时候能不能别总嗯嗯哼哼的?”卫冶不无嫌弃地说,“练了这么些年的兵,没见过谁比你能叫唤,跟头驴似的,折腾得爷心烦——还头疼!”
卫冶发哑的嗓音还有些低沉,但那股欠劲儿就活灵活现地撂在眼前,任不断想装瞎子都能看见。
许是心中有愧——那种幸运者对不幸者的愧怍,又像要把没能随身照顾童无的歉疚替代到卫冶身上。
他一开始是对卫冶照顾有加的——不仅鞍前马后地伺候着,卫冶要喝水,他就不给人加茶叶,还三番五次地逮着空就去封长恭跟前诉说衷肠,不是唉声叹气,说侯爷嘴上不说,心里是想他的。
就是格外夸张地哭天抹泪,诉说卫冶此刻床前空空,老无所依,着实不易。
谁知躺在床上半死不活的卫冶听罢,非但没有心生感激,反而以一种看待“久病床前无孝子”的不孝子的眼神,半点不加掩饰地鄙夷他这种活该讨不上媳妇儿的光棍德行。
……不过这也不能怪他,任不断宽宏大量地想,由奢入俭难。
先不说早在衢州出发前,卫冶就没想过能活着回来,自然不会费心准备事后如何轻描淡写地把此事揭过去,就说现在侥幸吊着一条命,还是封长恭拼死救下的,卫冶自己心中都觉得对十三太坏,实在是过意不去。
可原本任打任挨,无论卫冶说什么鬼话做什么坏事,仿佛都能一股脑儿地尽数原谅的封长恭,如今倒像铁了心,要把错失太久的尊严一举给夺回来。
他以前不喜欢听卫冶解释,此刻更是听都懒得听。
卫冶恐怕都没有想到,回抚州州府那日的避而不见,不过是个开始。
在封长恭的眼里,卫冶现下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难逃一个已经在日积月累的担惊受怕里酝酿成型的念头——卫冶其实压根不在乎封长恭对他的感情。
之所以能这么轻易地撇下他,既痛快,又潇洒地结束两人之间的一切,徒留封长恭独自一人驻守在人间。
就是因为他留不下他,他那一腔爱意都太廉价,
那么封长恭之前所做的一切妥协都成了一场一厢情愿的笑话。
送卫冶回听竹园的那天,封长恭在河州所受的旧伤再一次绷血裂开。本来只差一点,他就要败给心底最深沉的那层渴望,败给对卫冶的软弱求爱。
可是卫冶那日走得太干脆,也太绝情,封长恭是太疼也太怕。
以至于那些严丝合缝地关进心里的苦涩与黯淡,再一次破笼而出。
封长恭已然分不清喉间滚动的究竟是鲜血还是带着铁锈味的空气,他只知道自己如果来迟一步——不用多,只要来迟那么一步,他就永远地失去卫冶了。那种无法割舍的后怕让一切侥幸的喜悦荡然无存。
卫冶对他的不在乎、对自己的不重视,都成了看不见的伤痛。封长恭当时在坍塌的烟尘里四肢僵硬,五感尽退,几乎快要喘不上气。
他惊觉自己看着卫冶,只能感觉到附骨的恨,像是也中了毒。
……他真是恨死卫冶了。
封长恭走到听竹园外的时候,目光透过微垂的竹帘,深深地看了卫冶一眼,安静地立在外面看任不断给他换药。
心中明明担心得要死,却没有走出半步,更没有半点出声慰问的意思。
然而被他翻来覆去地暗自恨着的卫冶,此刻也恰好转头。
他浅色的眼眸在帘子缝隙里与封长恭的视线交汇,却见封长恭站在光与影的阴阳线上。
分明带着伤,可任谁看了,都以为他眼下浑身轻松,满是轻描淡写的平静——唯有卫冶从他无波无澜的眼中看到了恨,心中大恸。
四下骤然的寂静太突然,任不断注意到卫冶复杂难言的目光,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低着头没敢吭声。
……随后他开始自作聪明,三下五除二,便把已经包扎得七七八八的绷带重新拆开,以一种司马昭之心,来度封长恭的君子之腹,反正用恨不得院外看守的北覃都能听到的音量,格外咋呼地呼喊:“哎哟……看我这脑子,药都给上错了!该上的是枕头边这一罐……”
接着任不断把手头没用过的的绷带放到一边,站起身,转头见着封长恭,又是夸张的一声招呼,赶忙开口请他进来。
又说自己还有事儿忙,请他帮忙给卫冶扎个绷带。
待封长恭矜持地迈步进去,他就顺水推舟地滚出去,顺道对外头的北覃卫打了个眼神,无声暗示:“夜里站外边点伺候就行。”
卫冶半靠着枕,见他终于肯见他一面,在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还想着要怎么解释,反而是往日有点什么总要刨根问底地追问——包括但不限于卫冶的身体如何,又或者新来的北覃看上去年纪挺轻,长得不错,问问卫冶对他有没有印象,具体有些什么看法——总之相当能拿鸡毛当令箭的封长恭,此刻却似是知道卫冶要说什么,已经平平淡淡地告诉他:“不必费心解释了。”
又活像安慰似的,对他说:“其实你早前说得对,有时候是我自设樊笼,把你管得太死了,许多次都闹得不痛快,这样很不好。这回我也不是想怪你,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况且你本来也没有做错什么,往日都是我太恃宠而骄,半点不懂得体谅你,还要你想着法子来哄我……怪不得你总把我当小孩子。”
封长恭说罢,又静了静,继续道:“我这回自己待了几日,总算自己把坎儿绕过来了……拣奴,你是真的不用跟我解释什么,我是真的不在意了……我无妨的,你宽心,好好养病才是最要紧的。”
卫冶一颗心都快给他的“我无妨”和“不怪你”戳烂了。
卫冶烦闷地垂下眸,闷声说:“还让我亲么?”
封长恭沉默须臾。
他积攒了满肚子的言不由衷,都被这路数相当稀奇的一句尽数挡了回去。
卫冶见状,也不管手臂上的伤啊绷带了,顺势趴在封长恭手臂上,像那青天白日就敢调戏好人家儿女的流氓胚,硬拽着封长恭的手掌,贴在自己面颊上,轻轻摩挲几下还要抬眸逼着人看他。
卫冶轻声说:“十三。”
封长恭掀条眼缝看他,没抽回手,但也不像是默认卫冶可以蒙混过关。
他此时装得人模狗样,浑身都透露着一股风轻云淡,可只有封长恭自己知道,只要卫冶在身边,他那些强撑无事的淡漠就会付之一炬。他的疯劲儿会发作,他恨死卫冶了,只想杀了卫冶把他吞吃下去,只有连骨头都给打断了嚼烂了咽下去,他才能和他永不分离,才会不被他轻而易举的随便一个举动就能气得喘不上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