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长恭生气是再情有可原不过的,因为他相当敏锐,发觉卫冶在之前那段不短也不长的日子里,对他所有的纵容所有的爱包括予取予求的性,都是他卫冶压根没想在往后的日子里继续占用他的余生。
……其实这何尝不算是一种最无耻的欺骗。
无非里头还掺杂着一点于心不忍的垂怜,混杂了利用,斑驳了界线,他在名为爱惜的纵容里,把这种对于生的渴望以及对年轻男人强健体魄的向往与欣赏谎称为爱。
可封长恭给他的永远都很纯粹。
在意识到这点的这一瞬间,卫冶冷静下来的速度连他自己都感到意外。
“长恭啊,”卫冶的舌尖满是苦味,他快要被封长恭红肿着面颊之上的那双眼,那漆黑瞳孔里自然流露出的难过吞噬了。
他没有办法注视着那种目光,任凭心就这么被他揉捏。卫冶于是又低声唤他,故作轻松道:“长恭,看我,只看我。”
当卫冶以这样狼狈低哑的声线,这么出乎意料地温和唤他,还肯叫他看他,封长恭像在外落魄了许久的弃犬,原本含恨撕咬的狠戾在忽觉自己并未遭到遗弃的一瞬间,他一下子收敛了全部的张牙舞爪。
但封长恭没有动。
不是他不想,而是他感觉自己已经动弹不得。
他几乎是在央求般地摇摇头,像一颗漂浮在水面的浮萍,他用很沉的鼻音含混地说:“卫冶……别,我只有你,我真的只有你了……求你……别再戏弄我了,求你。”
卫冶斜倚在床榻,能透过混光的灯笼,看见听竹园里,青叶随风簌簌落下。他停顿良久,渐渐低下嗓音,像是做出一个很难出口的决定。
卫冶低声说:“其实我经常会想——会想强迫自己去想,有些事情,明明有别的解法,别人为什么非要这么做。”
封长恭没有抬头,不肯看他,更不去碰他,只缓慢地平复着呼吸。
“十三,有些事我从来没跟你提过,因为我觉得说出来……太软弱。”卫冶说,“这不像我,也绝不能是我,会被自己的念头唬住的人,在北都权势横行的修罗场里,是活不长的。但我手下有太多人,家里还有个你……包括琼月和子列。我贸然把你们带进来了,就不能轻易撒手不管。我曾经甚至想过许多次,尝试去想萧齐为什么能那么心狠,又那么心软,可想到后来我甚至会感到害怕……”
封长恭隔着被子,忽然攥住卫冶的手腕。他说:“你也会怕?”
“我当然会怕。”卫冶微仰起头,半张脸就此沉入昏黄的余晖里,“因为我发现把自己代到那个位置,去面对同样的事,我甚至能全然地理解他——可以说,如若这些事不是发生在我的身上,如若不是这切肤之痛,实在太痛了……我甚至能接受这一切。”
因为启平皇帝站得太高了——或者说每个坐上圣人位的人,都一样。
立于权势之巅的人很难不去割舍一些寻常人看来很平常的东西,比如说慈悲和怜悯,比如说被皇权异化的人性。
而一旦坐到了那个位置上,人就不再是人了,那种真实太过骇人。
卫冶平静地说:“我原本既不想、也不愿,很不舍得你被我推到那个位置上。”
“但你还是这么做了。”封长恭这么说着,却没有放手。
“是,”卫冶说,“朝廷为什么那么看重制衡,我又为什么那么费劲儿地给朝廷查账?就是为了田和钱。大雍太大了,贪污纳秽、中饱私囊无可避免。从花僚,到丝路,再到作为国之根本、决不能出现任何差池也不能为人染指的红帛金,从启平三十四年元春,北覃卫查办的第一次贪污案落幕,再到三十七年,萧齐终于肯在临终前撒开手,暂时放过造成田、钱亏空的贪官污吏,召我回京替萧随泽稳住北都局势,所有不死不休的一切都是为了稳固江山,让天下的百姓都能有一口饭吃。”
“无非是我如今,不想再替这江山去守一个‘萧’姓——”说到这里,卫冶的嗓音不由自主地变轻,轻得空而不灵,像是化掉了。
这让原本还想说句什么的封长恭,下意识地握紧了捏着他的手。
然而卫冶没有觉察,他此刻的心绪都被这种剖析浸透了,搅乱了,然而他的面上却看不出任何端倪。在北都的权势与幽微沉浮的三十年岁月,已经将他打磨成如今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那是抹不去的伤痛。
这个念头从诞生到转变也不过十年。
十年足够发生什么?
卫冶:“启平二十九年秋,我觉得万事俱备,可乘东风,决心带你回北都。然而从踏上此生都无法回头的归路的那一刻起,我就不断地发觉,我的每个决定永远都比命运晚一点。”
“偏要等到摸金案,才肯正视君臣之间的猜忌和利益权衡绝不会因为我是谁、我有多受宠,我的所作所为究竟是不是利国利民而改变分毫。偏要等到帝师带你离京授帝业,才意识到比起利用你报仇雪恨,我更希望你不用走上我的老路,我不是老侯爷,更不需要用你来承载我的志向。偏要等到奉元皇帝登基,才意识到权力倾轧之下,想勉强维系的旧日情谊不过是镜花水月,闲来回望,也只是在自笑嘲谈,聊以自|慰罢了。”
“更要命的是,十三,可笑我也一直以为我不算太爱你,只是被命运推着走,又不想让你太伤心。”卫冶眼睛隐在昏暗里,“……偏要等到将死之前,看到你流泪,才恍惚想起我卫拣奴何曾认过命?就算时常被它戏弄,我说什么做什么,也始终逃不过一个我愿意。”
封长恭蓦地松开紧握卫冶的手,随后俯身过来,又不容挣脱地握紧。
“……心肝儿,别哭了。”卫冶闭上眼,低声轻叹。
终于千言万语都凝成了这简短的一句。
卫冶指尖冰凉,他隔了一段很短的距离,虚虚地描了描封长恭的眉眼,就听俯身在前的封长恭说:“拣奴……我还会好吗?”
又听他说:“卫郎,我委屈。”
委屈到了这份上,疯一疯,闹一闹,又有什么要紧?这不算小孩子脾气,是情趣。
……这还真是,风流总把情浓误啊。
卫冶轻叹一声,伏在他耳边低声说:“若我不许你哭呢?”
床前静了片刻。
听竹园内只听风声帘动。
像是求爱,封长恭很深地吻了他一下,又很浅地亲了下。
乌发散雪,笼住满室带着药味的清香,纱帐松松垮垮地叫人攥在手里,拣奴像一猝红,碎在封长恭艳色的心口。
封长恭红了眼睛,可那眼里不见情潮,只见怕得狠了,想得久了的情思。
细究起来,他的小侯爷哪里是死在乌郊营的大雪里。他的心中大概是从未有过那场雪,从很早开始,他就不再等雪,也不再等人了。
等雪来的一直是他这个局外人,糊里糊涂,便由他牵扯了半生。
而正是在这一刻,封长恭才恍然,原来两厢情好之下,除了以己度人,更多的还是无可奈何。
他对爱的纯粹之所以可以保留至今,除了本性偏执使然,更多的,还是建立在他被卫冶保护得很好的基础上。
封长恭自幼所缺失的一切,都有一个卫拣奴千百倍地为他偿还,可是没有人可以这样去爱卫冶。
行至如今,蹉跎半生,卫冶不止是要拿自己最好的一条归路,替他谋一条最坏的出路,还要替自己,竭力求一个除了不得好死之外,此生可以谋得的最好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