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此人居然还有精力,也不知道从哪里打听来的消息,时刻关注卫拣奴不在家待着又是上了哪儿去!
连卫拣奴也弄不明白他这是个什么志向。
“赌什么赌,不能赌,我就是上那儿凑个新鲜……再就是一不小心,手气不大好。再说,你一个小孩子家家的好奇这个干嘛?读书人,别不正经。”卫拣奴侧头看了眼封十三,又从怀里摸出几个铜钱,往任不断那儿随手一扔。
“去,赶紧的,上门外那群看大戏的里边儿找几个缺钱花的混子,让他们赶紧散了,平常闲着没事儿少编排我,多说两句小十三的好话——姓任的你回头也上点心,听听外边儿都传的什么狗屁!”
任不断肚中的文墨存货相当有限,搜肠刮肚也想不出封十三有什么足以为人外道的优点。
他犹犹豫豫地暗自纠结,话没出声,眉头却拧得死紧:“易惹是非?敏感多疑?屁大点事都特别记仇——记性好?”
任不断:“不然……总不能是架打得勤快吧?”
封十三:“……”
封十三有心动手,可此时动手无疑是坐实了罪名,只好充耳不闻地扭头避过去,
陈子列见状,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卫拣奴纳罕道:“这都想不出?”
“性子和软,勤俭可亲,上尊老下爱幼中间还能与人为善……这不很多吗?”他嘴里放炮地举着八竿子打不着的例子,十分感慨地摇摇头,痛心道,“也是我疏忽了,光顾着给小的送学堂、补脑子,忘了府里还有个你——对不住哈,一时没留神在意——不过你们还愣着干嘛?该干嘛干嘛去,动作利索点,我该喝药了。”
任不断欲言又止地盯着他看了会儿,一时间连叼着的雀翎都忘了嚼。
他看看卫拣奴,又看眼封十三,想来想去还是没能参透这几个词与他有什么关系。
又犹豫着到底是先出去给人交钱买清净,还是先下手为强,把这位业已破产、嘴还很欠的病秧揍一顿,好让城中百姓的茶余饭后更加热闹些。
院子里的孔雀这两日恰好脱完了毛,光溜溜着几根白骨还在倨傲地开屏。
许是掉光了尾巴毛,“越鸟”大爷的心情尤其不顺,逢人便叫,任不断就在这秃尾孔雀半带威胁的叫唤声里,一脑门官司地出了府门。
在他上府门外边儿赶人走的同时,卫拣奴先叫封十三把竹竿收了,连推带嚷的把人撵去洗个澡,免得熏他一身猪肝味儿,再毫不心虚地支使陈子列进屋摆碗筷,偶尔也替封十三煮煮汤药,别成日里一点儿活不干,还指望着张口就能吃上饭。
待府里彻底空了下来,卫拣奴才收敛起那满身的佻达劲儿。
只见他整个人陡然沉了下来,仿佛含着一股清寒的藏锋戾气。院子里的东西被搬走了七七八八,除却一块黄耆地,唯独院角还剩下一盏彻夜通明的燃金灯,他一头乌发被根陈旧的粗木簪子随意地束着,眉目深深地望向墙角静静燃烧着的灯笼。
浮光掠影底下,犹是留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暗色。
任不断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回来,手里还拎着一把沾了血迹的长刀。
可若再凑近了仔细一看,便会发现这刀上深浅不一的红痕并不是血迹,地上也并未滴溅血珠——倘若此地有识货的人在,想必应该能认得出,这柄长刀的工艺与一般的刀剑差别很大,柄顶嵌有一个凹槽,专门用以镶嵌可供助燃的红帛金。
那些似是血迹的红痕,就是红帛金燃烧后烫出的痕迹。
卫拣奴:“怎么回得这么快……人没干净了?”
任不断沉默了一会儿:“嗯。”
卫拣奴笑了笑,缓缓地叹了口气:“今日之事,其实我也没料到——你觉得会是谁?”
“不管是谁,反正你既要做这得罪人的事,眼下便谁都有可能……藏不了多久了,拣奴。”任不断低声道,“今日博坊之事不会是意外,好在还能花钱消灾,可是之后呢?北覃卫一动,必定有人注意到了这边,我从前也说,这鼓诃城虽小,可徐达那小子千方百计地要下放来这儿,个中一定有大原因。”
他说着,嗓音隐隐有些沉郁:“如今倒是窥探到了三分,可这城里阴诡的地沟多了,拣奴,你行事一向如此,怎知没有哪只蝼鼠盯着你?”
“让他们看呗,美人抛头露面要的就是有人看。”卫拣奴半开玩笑地说,“再说,不还有个抚州官人庇护我么?”
任不断面无表情地看这骚包再次发病。
卫拣奴则是成功把自己逗乐了,他憋不住似的笑了起来,弯腰捡了根孔雀翎,往脑袋上那根破木簪上随手一插,大摇大摆地晃进了屋。
任不断朝他喊:“不是,你还真要拿那刀送他啊!”
“嗯,不然呢?”他半真半假地戏谑道,“过两日,待事成,就把这官人煮了沸酒——拿来替小十三润个刀尖儿。”
第3章 北覃
卫拣奴这人通身的毛病,只一点好——除了平日张嘴就是放炮,一般的正经事他从不瞎说。
说要送封十三把刀,回屋的时候就已经从屋子里摸了出来,就等着封十三洗漱完了来拿。
说是蹭饭,就是蹭饭,任不断是上隔壁年逾而三十方成亲的“冶金师”那儿顺的喜宴,严格意义上也算是屋里的四条光棍儿,蹭了隔壁这终于脱离老光棍儿队列的喜气。
“冶金师”听着好听,实际就是些朝廷征用过去挖金矿的青年壮汉,一般被征到的人二十一二岁去,两年左右回来,算是一种徭役。
但比起其他的徭役来说,冶金师明显是奔头足些——要知道挖得好的,比如隔壁那位,可以被获许延长服役期,进到天鼓阁内专研冶金技术,一直到而立之年才放归,不仅会被送田送地,还能以此获得换取“帛金”与“红帛金”的凭票。
而帛金顾名思义,就是金子。
红帛金比帛金要高级一些,因为它是纯度更高、燃效更好的金子,以凭票有红封为名。
要搁早二十年,金就是贵了些的银,真有那闲出鸟的人拿一屋子的铜钱也能换上不少。可自从十几年前西洋流进了一种可供燃金的械芯片,寻常的铁器铜物一经此等械芯片组装,便可辅以人力,嵌金控燃,烧得多了还能卷风掀浪,金子顷刻便供不应求,以至于朝廷不得不狠下手,启用长达十年的酷刑法令,才将大雍境内的全部金子归于国有。
平头百姓们想用可以,但只能用帛金,而且手续十分繁复严苛,还要按需分配,以凭票换取,不得私下赠予,更不许任何形式的买卖转售。
……不是没有人做过富贵险中求的梦,可一旦被人检举,下场往往不大好看——这样一来,别说是拿铜钱了,一般人拿命都嫌不划算,可谓是真正的“千金不换”。
正所谓水至清则无鱼,哪怕是当年朝廷几次三番打压,普遍推行起了“印票”代替金银流通,民间的走私风气仍然是苟延残喘着僵持不下,时间长了,倒也是得过且过,民不举官不究,往外掏钱的和开囊敛财的都稍稍收敛些,别太放肆就成。
鼓诃城南边的那个日渐兴隆的蛮子黑市,有一半做的就是这个生意,还有一半就是给南蛮子行方便,往大雍境内倒腾些南蛮特有的玩意儿。
卫拣奴就是这黑市忠实的拥护者,平日里没少往那边去。
封十三的这个澡洗得有些长,天彻底黑了都还没回来,卫拣奴干脆就让早饿了的陈子列先吃,吃完了赶紧回屋去,少搁这儿碍事。恰巧陈子列刚才那一通硬挤出来的哭嚎,也给自己哭累了,他最后在这里嘻嘻哈哈几声就回了屋。
直到两个大的都扛不住饥肠辘辘的饿意用完膳,封十三才端着熬好的汤药,顶着头半干的发进了屋子。
任不断已经不在屋内,唯独卫拣奴拿手撑着下巴阖眼,就靠在桌榻上等他。
一开始他在灯下,半藏着的侧脸漂亮得可以入画,封十三虽然不好此道,但他心知肚明别人说拣奴长得好,这话还真不是瞎话——封十三很客观地觉得,虽然卫拣奴从不擦粉,也不涂脂,成日里不是病恹恹的没什么硬骨头,就是脾气暴躁的变着法儿的折腾人,但那双眼睛长得实在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