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切简直超脱了封十三的理解范围,他既不明白为什么总在夜里梦见卫冶,也不明白为何总是……总是一次, 又一次地将那人也拖入深渊。
床尾挂着盏朦胧的燃金小灯,不知怎的, 在昏黄的灯光包容下,封十三忽然有种古怪的想法。
“倘若这火烧下去,烧没了我。”他想, “那么是不是拣奴就不会……”
就在此时,门忽然被人一把推开。
凛冽到足以让人头脑清醒的寒风从门外灌了进来,不由分说地打断了他不着边际的思绪。
“醒来了就起来。”卫冶稀奇古怪地看了眼难得神情慌乱的封十三,煞有介事地摆起了长辈架子,“别成日赖在床上……刚我在外边儿偷窥你好半天,发什么愣呢,做噩梦啦?”
封十三:“……”
从长宁侯这端得半生不熟的架子上可以看出,此人的确没什么为人长辈的天赋。
话没说两句呢,就暴露出自己大半夜的不睡觉,跑来人家墙根偷鸡摸狗,不知道想干些什么的猥琐本质。
谁知卫冶仗着自己不要脸,毫不在意话里的漏洞,信口胡诌了几句不算,还大言不惭地接着教训道:“不是我跟你吹牛,我小的时候睡觉就很安稳,从来没做过噩梦,你知道为什么吗?”
倘若楼管事在这儿,那他就能知道这话纯是放屁。
小侯爷打小就娇,怕黑怕鬼,五岁之前没有人陪着就不敢睡,若不是老侯爷和夫人觉得这样不行,再养下去迟早得废,只怕卫冶长到十岁进宫之前,还得天天点满了灯才敢入睡呢!
可封十三当然不清楚这些往事,但他知道,卫冶这人还真是无论发生什么,都吃得下饭,睡得了觉,于是理所当然地信以为真。
难言之隐一般的梦境长久地折磨着他,让他连一点儿容身之所都不剩下。
封十三只好死马当作活马医,把希望寄托在了看起来虽然很不靠谱,但大多时候还是很能靠得住的侯爷身上,脱口追问道:“为什么?”
废话么,白日里被那双属王八蛋的爹娘折腾得像条泥巴狗,晚上还能睡不着吗?
可卫冶只是一本正经地忽悠道:“笨!自然是因为你上庙里的时候,光记着去找李喧,忘记给管这块儿的菩萨拜几拜了——虽说菩萨心肠,但也没你这样占着人地儿不交份子的无赖吧!当然要给你点厉害瞧瞧,叫你下回还敢不捐香火钱!”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还会指望眼前这个大无赖呢?
可见这人就是贱呐。
封十三无话可说,只好木着一张脸怒视着他。
瞥见从来活在年岁前边儿,鲜少露出少年心绪的封十三这么盯着自己,卫冶自顾自乐呵了好一会儿,心满意足地从柜中扒拉出几件耐脏的衣裳,往床榻上一丢,当头兜住少年的脑袋。
卫冶极为潇洒地丢下一句:“换上,提了刀来院子里见我,给你私底下开个小灶。”
说罢,他就双手背后,活像方才捡着多大便宜似的嘚了吧嗖,扬长而去。
说句实在话,哪怕是长宁侯的凶名已经是尽人皆知,可封十三也好,陈子列也好,谁都没见着他真动了手,自然也就没谁真心实意觉得他的功夫能有多好——毕竟卫冶生得单薄,从前病到爬不起床也不是没有过。
回了京倒是再没见着这种情形,可有时候身上的不舒服也是显而易见的。
再说了,再好还能有任不断好吗?
封十三不喜欢把个人的喜怒情绪加注在这些客观事实上,但他同时又是个明眼人,自然能看出任不断的一手任义掌相当精妙,虽不知师从何处,想必也称得上是天下武学前三甲。
如今封十三根骨初成,一手能拉开上百斤的长弓,浅薄的表皮已经满足不了他了。
树根难扎,墙基难成,拳脚基础是要紧,可若连任不断都不够教他,难道卫冶就能吗?
封十三心乱如麻,手脚却利索得很,陡然被撞见不可言明的场景,哪怕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那点恍如被人触破隐秘的错觉,也足以叫一个未经人事搓磨的少年心悸得要命。
他半是无奈半是后怕,胡乱塞了衣裳就拎起雁翎往外走,无可奈何地想:“算了,就当是陪他玩儿了……不过这么些天没碰上面,他是不是又瘦了?”
片刻后,封十三就意识到了。
卫冶瘦了归瘦,脱去大氅后露出的腰线活生生窄了一截,可手劲儿却极大,嗓门也依旧喊得响。
“想要舞刀你得先会弄剑,弄剑!不是举把破铜烂铁赶蚊子!力呢?劲儿呢?饭都吃狗肚子里了?”卫冶半点儿不留情面地喝道,“脚下发虚,练什么剑!让你习武没让你翻花绳,小姑娘捻针绣花儿都有比你有劲儿!”
封十三深深看了他一眼,暗自咬牙,撇去所有乱糟糟的情绪,憋足了劲儿,执刀自上而下地挥砍去。
卫冶却好像丝毫没把这竭尽全力的一击放在眼里,两条长腿尤其沉得住气,扎根一般立在原地,一动也不动。直到那收不住力的刀尖明晃晃地劈在了眼前不到一寸的位置,他才恍若后闻,如闲庭信步般脚一点地,顷刻往后退开两步远。
那刀直勾勾地砸在了地上,“噌”地一声巨响。
封十三手腕震得极麻,险些脱开了手,下意识屏住呼吸,正欲稳住深吸一口气——
然而卫冶却不待他将这口气咽完,当即毫不留情地上前几步,一手长刀仿佛是轻如鸿毛般,左突右进,强攻直入。封十三连忙手忙脚乱地往后退去,却不想这一退,转眼就被逼入了墙角那棵玉兰树下。
卫冶的刀尖已经点在了封十三的眼珠子跟前。
只差那么毫厘之距,刀刃上凝成的寒光就要刺破他被激起战意的目光。
黎明前的院子寂静无声,寒风与温热的喘息擦肩而过,任凭血液在心肺里狂奔,磨出了万里尘土,那柄长刀却是没动,仍然是维持原样对准他。不知过了多久,封十三满心的挫败才后知后觉地上涌,下意识偏头挪开了视线,率先示弱认了输。
他一动,那刀也动,静静落了下来。
卫冶难得正色,面色很淡地直白评价道:“轻敌,无度,自以为是。怎么,侯爷说了的毛病都改不了吗?”
封十三鲜少听见来自卫冶的训斥,偏偏这话精准的又让他没有一丝反驳的余地。在铁一般的事实跟前,他再一次意识到了自己的无能薄弱,横隔在“苟存于长宁侯庇护下”与“我自能护住拣奴”的鸿沟有如天埑,将自负与鼓噪一劈两半。
封十三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还是羞愧难当地低下头。
卫冶叹了口气,伸手掰直那颗重得好像挂不住的脑袋:“我说你啊,急什么,侯府住不痛快吗?”
封十三低声道:“没有的事。”
卫冶:“怎么没有?我还以为你恨不能马上学成了报仇,搬出去自己单过呢——任不断说你练起武来不要命,李喧疯得厉害,连子列都上我这儿抱怨了好多次,没听你提过一句累……可十三,难道人真的不会累吗?你的身子你自己不知道爱惜,指望谁疼你?”
看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卫冶无奈地加重了语气,问他:“跟你说话呢,人命有那么轻贱吗,啊?”
封十三不说话,心中破罐子破摔地心道:“你知道什么呢?如果你知道我梦见我……那你就该觉得我活该轻贱了。”
卫冶适才微微出了点汗,两人挨得近,卫冶一手揽住封十三的肩膀就地坐下,随手摘了几根草咬在嘴里,一缕湿漉漉的发丝缓缓贴上了封十三的后颈,带出一点意犹未尽的黏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