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从昏睡了三日醒来后,第一个兴致勃勃冲上来的任不断口中得知:“我瞧着,十三是真长大了,性子稳,个头也高了不少,还真能看出几分大人的影子——你是睡死了没见着,这几天他眼都不合地守在床前服侍你,就是娶个媳妇儿也没这样的贴心!你府里的小婢女儿都扎堆说他呢,真出息!”
卫冶不知所谓地上下打量他几眼,睡蒙了的脑子还没转过弯,与生俱来的欠揍天赋已经尽显。
他脱口道:“羡慕吧,可惜童姑娘不肯同你生一个!”
任不断大人有大量,不和病患计较,严肃了神情问:“刚才姓钟的拽了黄布当太子——来下旨了,你得在府里安心软禁着,不能出去乱晃,那快到嘴的惑悉怎么办?钱同舟那日可是都摸到衣角了,就这么让人跑了,他不痛快。”
卫冶一边很有些调侃儿女情长的闲情逸致,琢磨着得找机会,拿这事儿逗逗封十三,免得这小子天天苦大仇深的,不像个年轻人。
一边微微笑起来,瞳孔暗缩,表情竟然显出几分可怖。
卫冶:“我豁出去半条命换得圣人松了口,哪儿能那么轻易让人跑了?”
任不断压低声音问:“你的意思是,他们不保这南蛮了?”
“嗯,”卫冶说,“那南蛮才值几个钱,关键是这南蛮背后的势力表面一套背后一套,贪了本该给圣人的银子,还得罪了侯爷……这还是我没把江左党扯下水呢,到时候一说,太学里三千书生也得激愤,两厢一平衡,傻子都该知道怎么选。”
任不断无意掺和朝廷事,里头的弯弯绕绕一听就头疼。
他转而问:“那徐达呢?我们这几日还审不审?”
“别管了,没死就行,到时候抓了其他的陪他一块儿上路。”卫冶眯起眼,想了想说,“这几日你们盯紧严丰,还有那个姓沈的,人一旦狗急跳墙起来哪儿想得了那么多,破绽百出都是轻的,近日与他俩有私下牵涉的官员一个不落,全部记下。半月之后,各国来朝,届时需得北覃维/稳,我肯定能解禁,攒一攒,挨个查。”
任不断点点头,刚外走了几步。
接着,他又像记起什么了似的,转过头问:“那十三呢,他和子列这几日还去寺里么?”
十年磨一剑倒也不算太晚,可霜刃未曾试就颇有些麻烦。
卫冶眸光一闪,连同凝成冰棱的锥尖一齐横斜向朱墙的一角。他默默地望向落了大半的玉兰,沉色良久,忽地冷声道:“不,四夷来朝,宫中必设宴席,到时候他和子列都随我同去,这两天你带着他俩多去北覃卫里晃两圈,露露脸,免得再有不识相的惹到了我跟前。”
封十三这时正端着一碗新药迈进了门槛,淡然地将一切听进了耳里。
任不断看着他摸不清情绪的表情,暗道一声“不好”,心说这会儿是谁当值啊,怎么连个人都拦不住。
却听封十三面色如常,甚至语气颇为赞成地颔首道:“事到如今也该仔细考量了,该拿谁做刀,拿谁开刀。侯爷拿定了主意,这很好,倘若我能在其中尽绵薄之力,还望不吝指教。”
话音未落,两人都有点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封十三坦然自若地站在原地任凭观赏,半点看不出那天夜里被埋藏得相当隐晦的情不自禁。
他平静得好像入春三月里刚融化的薄冰,渗着水,底下藏有凶狠的锋利。
卫冶率先咳了声,清了清嗓道:“那什么,其实本来暂时也用不着你,就是……呃,我怕有什么人跟那姓沈的一样没长脑子,气哭了你,到时候不还得我来哄……”
封十三微微笑了下,没反驳这个说法。
卫冶自然不可能老老实实待在府里吃干饭,见封十三这边儿没什么问题——起码表面上没因为那天的事儿,生出什么恨不能将一切付之一炬的不满,他接过药碗,仰头一气儿喝干了。
临出门前,卫冶拍拍封十三的肩膀,意识到他比自己矮不了多少后,感慨万千地说:“福子都有自个儿的大名了——就叫来福,你呢,再过些年就是大人了,想好自己要叫什么了吗?”
封十三沉默片刻,低低地开口:“想好了,就叫长恭。”
“唔。”卫冶在心里默念了下,“封长恭……好名字,有什么寓意么?”
封长恭垂下眼:“凡日所长,事必躬。原是自我约束的话,如今想了想,倒也合适眼下的境况……许多事我从前不懂,给侯爷添了许多麻烦,从今往后,再不会了。”
卫冶仿佛从这寥寥数语中体会到了什么,怔愣了下,可不待他回过神来,又一道圣旨传进了侯府。
徐达徐大人在长达数月的严刑拷问下,终于供出了幕后主使——却并非数条线索统统指向的严家。
包藏南蛮惑悉,多年前设计陷害忠良封氏,乃至年前在抚州鹭水榭中派人追杀长宁侯的人,正是不日前卫冶亲手断其一臂,又因其跪足了八个时辰,病倒了三日有余的沈氏族人。
至于敢这么做的缘由……那自然是贵妃娘娘圣宠过隆,反成祸患,仗着腹中胎儿就妄图染指帝位。
可这帝皇位,哪里是血不够冷的人能坐上的呢?
卫冶身披薄薄的一件外衫跪在地上,他闭上眼,耳畔嗡鸣,心中忽然腾生出一股无法言喻的脆弱认命:“……就这样了,行差不过一步,三年蛰伏,数千条人命,真金白银流回来的花僚……就值这么几句。”
传旨的小太监的眼神隐隐带着几分微不可见的怜惜:“侯爷,接旨吧?这下您就不必再拘禁了,封公子也平了反,得了清白,皆大欢喜么。”
卫冶低低笑起来,深吸一口气,轻声说:“十三呐,圣人这是在叫咱们看傀儡戏呢。”
风光旖旎,欢喜太过,总会叫人失了本心。
封长恭沉默良久,第一次意识到了那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是凭什么成了孤家寡人,他被卫冶保护得太好,不过是波谲云诡的暗涌狂风扫到了一角,心中愈是悚然,面上愈是不动声色:“……是啊。走着看吧。”
第44章 画舫
都说“治大国若烹小鲜”, 这道理先帝爷不懂,泡在后宫一众的莺莺燕燕里修了一辈子仙,收拾世家的手腕倒是强硬, 可其余就是一派绵软,以至于上行下效, 整个大雍都充斥着欺软怕硬、为非作歹的狗腿子。
而当今陛下却很信奉这点, 不落窠臼地把谁都当作待宰的小螃蟹。
启平元年, 他自登帝位,大刀阔斧清了君侧——这中间就包含了他的亲爹。
八年,四夷侵华的战乱初歇, 国库穷得能当裤兜,军饷也是一日赛一日的捉襟见肘。
对此, 启平帝想得很好。
他彼时尚且年轻气盛,又是个众望所归, 满心抱负的皇帝, 对“集大权于一人手”的渴望简直快要把启平帝折腾得睡不着觉了。
可历来维护统治, 靠的莫不过两点——一是能过安稳日子的钱,二是能让人甘于安稳的兵。
帛金的大面积铺入可谓是能将此二者一举两得地解决了。
于是启平十年,老侯爷娶妻生子清闲了还不到两年时间,刚一抱上儿子,尿布都还没来得及换两片呢,就被嫌弃他军威过盛的启平皇帝拾掇拾掇, 丢去了满大雍的收金子。
启平帝御旨一下,无人不从——毕竟敢不听话的要么是“内通外敌”的战犯, 要么是“蛊惑先帝”的内贼,没一个能有命再开口反对。
老侯爷就这么不容抗拒地丢下妻子老小,在大雍全境四处奔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