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真一见到了人,卫冶才恍然察觉到一个事实。
哪怕他在心里再怎么惦念,将这个“捉奸”计划反反复复打磨到至臻完善,但光阴无情,岁月总走在人前头,他自己不老不少的一条光棍哪怕再过上七八年,没准也还是今天的这副样子,根本改变不了什么。
可封长恭这样十几岁的少年呢?
两年时间,如梭如慕,足够将西域边陲颠倒个天翻地覆,自然也足以让一个半大不小的男孩全然成为一个颇具来日风华的小大人。
光是这么一个立在门廊前,一个手搭面案上,隔着江南的如丝细雨,清雅芦花四目相望,卫冶也能敏感地发觉出,封长恭本就高挑的个子已经赶上自己了,原先因为窜个儿而瘦削单薄的身体,也隐隐透露出成年男人才有的高大骨架。
光是这么一眼,就不难看出他将来一定会成为一个玉树临风的青年。
至于那张现在还会避而不见,难以掩饰惊讶的俊脸,再假以时日,想必也终会彻底成为一个不动声色的男人最好的掩饰。
卫冶面无表情地想:“我能抬手就揍一个不懂事的孩子,难道还能因为不听我的话,就上手揍一个大人么?”
何况这是一个他竭尽全力,极尽妥协才保下的人。
……几年没见着面,连说话的声音语气都不一样了,方才在门外那么乍一听,居然都认不出人了。
卫冶又是恼怒又是惊喜,无比惆怅地反复告诫自己一定要压住脾气——已经错过了这段变化,那就是再也回不到少年人最弥足珍贵的十五六岁了,难道还要再闹个不愉快,再把人撵跑,好错过更多吗?
算起来,自己当年刚出江左书院,顺从老侯爷的遗愿一头扎进北覃卫时,差不多也就这个年纪……
也是直到现在,卫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等自己到了这个位置,看一个类似当年自己的人,浑然而生的居然也是这种恨不能手把手教他往前走,又舍不得不放手的心情。
忽如其来的,萦绕周身的怒火消散了。
几乎是在褪火干柴刚一冒烟儿的同时,一种对老侯爷那几乎快压死他半生的遗言,从而产生出长久而深远的愤懑悲闷,也就无声无息地褪去了。
黑脸坏心的老侯爷欺负自家儿子欺负了一辈子,临到了头,留存于世的最后一句话也还是欺负他。
弥留之际,身处中州知府院儿亭上的长宁侯卫元甫虚弱至极,他麾下臣服的士兵驻扎在遥远的边疆,他的妻子更是远在千里以外的皇都,可他终究留不下命,也赶不回去。
时年不过三十有七的无情将军,只能对年仅十二的稚子一字一句地嘱托:“不问过去,应为犬首,莫碰权柄……北覃是个好地方,阿冶,你要顾好你娘亲。”
而若让当年泪满衣襟的孩子,如今的长宁侯卫冶也对封长恭叮嘱此生的最后一句。
卫冶忽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也许易地而处,他也会坦然牵扯出讳莫如深十数年的前尘,剜开痛到不愿再碰的伤痛,认真而虔诚地告诉封长恭,告诉他你不必在乎我经历了什么,常言“劝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因此别问,别看,别听也别求,我只期望你可以沿着我为你定下的那条安稳而顺遂的生路一直走下去。
……从此康庄大道,长乐太平。
沉默好像一张兜住所有人的大网,吃人的困兽兜在网。自从见到卫冶的那一瞬间,胸腔中就仿佛有一股躁动的郁气横冲直撞,撞得浑身发痒。
终于,封长恭受不了这样可见不可说的窝火,脖子僵硬地一寸寸抬起,朝卫冶望了过去,目光一丝不肯落下的来回扫视着时常徘徊于梦中的这个人,他怅然若失地想:“怎么瘦了,腰又窄了一圈,他是不吃饭吗?还有,不是说最近半年西北那边都很太平吗?怎么拣奴还看着这般疲倦……难道他还不睡觉吗?”
难得多愁善感的卫冶被他这副说不出情绪的目光打量得十分不自在,但也不习惯示弱。
他冷哼一声咽下满腔温情,到底没打算直接上手开揍,接着摆出一副上门讨债的架势,一撩袍跨进院门,边往里走,边没什么好气地继续问责:“问你话呢,你没听见吗?聋了还是哑巴了?”
封长恭这才相当艰难地将视线拽回到了他脸上,清了清嗓:“你……你还好吗?”
“好得很。”卫冶忍住了问东问西的冲动,撑着一张冷脸没看他,漫不经心的视线已经将本就不大的小院全须全尾地看了过来,对这破地方是越看越不满意,眉头越皱越紧,但终究顾及少年人的脸面,没说什么。
最后目光停留在一笼雪白肥美的兔子身上,一扬下巴问他:“这什么?”
封长恭:“……兔子?”
这犹疑不定的试探模样简直让人没话说,卫冶翻了个白眼:“我谢谢你啊,真天才,你不说我还不一定能认出来——我是问你养这一笼兔子干嘛?”
好在这回,封长恭终于将飘摇浮沉的心思重新收拢进三魂七魄中。
他听出卫冶语气中隐隐的暗自好笑和不耐烦,当即稳下几欲外显的失态,顺从地完整答了:“这是李太傅要我养的,说兔子胆儿小,手无缚鸡之力,却也狡猾,慌不择路也没妨碍它狡兔三窟。正巧这两月在学兵法,太傅说手里没兵可练,也不能专为这事儿挑出场架打,于是让我养几只兔子当小卒——他说什么时候能单靠绕路,不靠恐吓就将兔子吓破胆了,什么时候算兵法已成,可以往下学更深的了。”
卫冶侧耳细品了一番,除了“这到底是什么跟什么”,以及“果然要尽早辞了这纸上谈兵的无用书生”之外,并没有从中悟到什么真谛。
相反,他倒是对封长恭口中的称呼起了点兴趣:“怎么,他愿意让你们喊回太傅了?”
封长恭一愣:“这话从何说起?他从未不让我们喊太傅啊?”
卫冶:“呃……我的意思是,你们以前不是只喊他先生么?怎么这会儿突然就开始喊太傅了?”
“哦,那是……”封长恭回过神来,正要解释,却听见外头有人惊呼一声,紧接着就是一箩筐杂七八杂的东西跌落地上的动静。
只见有人边扯着嗓子狂喊“十三”,边快步往里跑。
“哪个犯神经的大白天踩门踢槛儿啊,真当这衢州你说了算?天爷了,可算让我见着世面了,这破地方还有没有王法啊!”来人一把抄起檐廊下的扫把,怒气冲冲地喊,“我告诉你,忍了这么多天我也算是忍够了,你知道小爷什么来头吗,啊?我告诉你真惹急了信不信我转头就去告诉……”
这狗屁倒灶的倒霉劲儿,你要告状的人就在这里!
趴在屋檐上一动不动扮木头人的北覃暗自抽了一口气,当即撇开脸,不忍细看。
封长恭沉默地闭了闭眼,擅自做主,稍微往前走了一步,试图在卫冶勃然大怒之前,替他这位时而聪明绝顶,时而总好像缺那么点儿心眼的好兄弟遮挡一二。
此人正是离京前跟封长恭同仇敌忾,一致对外积极逃窜,近几月银子吃紧,于是越发思念侯爷大恩的陈子列。
卫冶眯缝下眼,一丝藏不住的笑意在眼底一闪而过,他在心里无可奈何地念了句:“这傻小子,怎么跟十三处了这么久,半点聪明没沾上。”
陈子列刚一进院儿认清人,立马就愣住了,倏地摆头对上封长恭的眉角眼梢写满了大字儿——好你个“死贫道友不死贫道”的糟心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