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琼月仰头望着天,两条因为长年累月锻炼习武的手臂瘦而不纤,反扣住阶面支撑着全身的重量,两只腿并拢上翘,将自己稳稳地抬了起来。
“芸娘,不必宽慰我,总归我能被养在侯府里,已经比我那些活不下的亲人要幸运得多。”段琼月望向远方的禁内,朱墙飞檐的皇城叫雨幕遮挡,平白生出几分沉甸甸的黑影,潮气捂住口鼻,好像叫人喘不上气。
顾芸娘沉默半晌:“北都不是容不下人,只是不留人……尤其是不留无用之人。”
段琼月没说话。
顾芸娘:“想得通想不通,都不关我事,只是拣奴叫我看着你,我才多嘴说这两句。在你之前,侯府里的姑娘也有,卫子沅自然是一个,童无算一个,段眉虽不是姑娘了,但也是一个,总之三种人三条命,大抵就是北都权贵里所有女人的归宿。你要没别的事,就自己待着吧,人静了才好想事,路怎么走,卫冶一个没讨上媳妇儿的男人没法教你,我和你非亲非故,也只能说这几句。”
两人正说着,芩莺忽然掀开帘子进来。
段琼月嘴甜地叫了句三姐姐,顾芸娘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有话要提。
“圣人昨日又发了通邪火,干脆就罢朝五日,朝堂之上,人人自危。”芩莺说,“今日六殿下得空,来寻我吃酒闲棋,他身边有个从前没见过的人无意中说起,衢州文人太多,冗官严重,大半干吃不惯干的世家也是圣人的一块心头病。我想着,咱们在衢州的‘花酒间’那可是每年上千两的雪花银孝敬,时不时还得姐儿陪两句笑,那些交不起税银的正经贫民呢?今秋的雨可不小,倘若再下大了,山路一塌,又得有一批人吃不上饭。”
顾芸娘很是吃惊:“跟六殿下玩儿在一起的,还有人关心这个?”
“哪儿能呢,戏谑得紧,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出折子戏。”芩莺柔顺明艳的面庞上黏着几缕湿发,柔到酥人的语气沾染几分嘲讽,“世道就是再太平,也总有些人活该是下三滥的命……办事的人不少,可吃力不讨好的事没人干,早该习惯了。”
“这话阿冶不爱听。”顾芸娘说,“他干的哪件事儿是讨了好?”
芩莺微微一怔,她愣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牵动了嘴角,轻声道:“侯爷是良善人,那不一样。”
远处的层廊叠檐笼罩在一片氤氲之下,雾气掩盖了人心,尾羽斑斓的鹦鹉勾住竹竿,千篇一律地向往来欢客喊着“贵人”。
这头栖于寒枝的孤鸦已经喑哑着嘶鸣,芩莺再抬头时,便瞧见段琼月若有所思地回首瞧着自己,眉目含笑。
原来不知何时,她已经脱下了鞋袜。
踩在水洼的赤足洁白,上头有几个足够厚实的茧子,踩乱了洼坑处的一池秋水。
衢州人生地不熟,做什么事都得仔细掂量,打草惊蛇的恶果卫冶已经吃够了,再不想让抚州的旧况重演,于是刚下定决心要把此事管到底,当天就装扮成富贵逼人的浪客公子,一连几天去寻了与顾芸娘交情匪浅的窑儿姐。
翌日天微亮,一匹快马就从平康坊里蹿了出去,怀中揣着一封信,过关的例行询问是要替坊里的姐儿采办胭脂,都是中州新鲜的样式。
中间封长恭也没闲着——既要给口味金贵的长宁侯亲手下庖厨,免得人在眼皮底下饿瘦了。
又要跟穷酸出了几分处世之道,有了拉驴车的银子,也非得拿两条人腿跑东跑西的李太傅四处奔波,替初来乍到,消息不灵通的长宁侯打听徭役究竟服在了哪处山沟里。
可以说忙得头昏脑胀,两人几乎没碰上完整的几回面。
这一拖二拖,再又拖了一日,卫冶也就把几次三番想要送出去的狼牙链子,重新藏进了前兜里——毕竟凡事都讲究个缘分,若是这样刻意求来了,又眼巴巴带来了,朝夕相处的还送不出去,可见是缘分没到,得再等等。
……可这一等,就让卫冶觉出点不对味来。
旁人家的好男儿大多志在四方,读四书,学五经,多半也是想着要做状元郎,闻鸡起舞勤学苦练,手头功夫到位了,学到的能耐用在疆场,最好是能拼杀出个将军当。
哪怕是那些没什么志气的,胸无点墨,手不能提,平生夙愿也有俩——逮着机会就往女人屋里钻,有那能耐的,就让女人生个跟自己姓的儿。
几日旁敲侧击地问下来,陈子列的志愿也相当明显了,云游四海,兜揣万金,最好是能混在他封兄弟身边,做个游手好闲的痴汉浪荡。
唯独封长恭这人奇怪些。
起码卫冶暗自观察了这些天,还真没看出这小子究竟成日里都想些什么。
于是这天夜里,好奇心很重的长宁侯决心深入浅出,一探究竟。
卫冶:“就你稀奇些,往书房里一钻还不出来了。怎么着,佛经中是有黄金屋呢,还是有颜如玉啊,这么看不厌?”
见自己翻窗进来,而封长恭抄着经书头也不抬,卫冶不由得啧了一声,探手抄起译本就往身后一藏,幼稚得好像返老还童的行径是既恶劣,又可恶:“跟你说话呢,你小子忒没礼貌,倒是理理我啊!”
他不满地嚷嚷着,余光已经瞥向随手翻了两页的册子,企图看见些不太正经的,谁知刚柔并济的字迹下,俨然是满纸的阿弥陀佛。
可见这人还真是个百年难遇的真正经!
居然没效仿以长宁侯本尊为首的一众“先贤”,在道貌岸然的封皮里边儿藏些什么见不得人的闲书,成日捧着装模作样。
好在卫冶一贯自尊自爱,不舍得为难委屈自己,哪怕是当年迫不得已,委身佛祖座下都没看过一行经文,更别提抄得那么仔细,唯恐被那些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伤了眼,当即顶着满头的无法理解还了回去。
封长恭无奈道:“说了,这上边儿写的你不爱看,江南好风景,雨增三分色,侯爷若是实在得闲,不如上外头走走看看……”
剩下半句卡在嗓子眼,硬是被他憋在了嘴唇边:“总好过这么三天两头地让人动乱。”
见小十三这般不愿意搭理自己,卫冶挑眉,稀奇道:“怎么,书比我好看?就这么喜欢?”
封长恭:“……”
他这下是真的不愿理会这自我感觉总是太好的活泼侯爷,夺回书便自己接着抄写。
卫冶却忽然收敛起笑意,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肩膀上,严肃道:“十三,你别生气,我没有叫谁刻意盯着你……只是那什么,那北覃年纪轻,资历浅,本来也没什么事好做,只好跑来盯着你——我已经狠狠训斥过他了,再没下次,你呢就大度点,老黄历的事儿了别老挂在心上,怪不大气的。”
封长恭心想:“……这算哪门子的解释,欲盖弥彰吗?”
想到这儿,他颇不自在地咳了两声,抖了抖肩,佯装镇定地甩开长宁侯很不老实的手。
接着,封长恭往后退了一步,绷着身子微微颔首:“我知道,我也没有生气,只是这次又麻烦你亲自来一趟,又惹出这些事端要麻烦你,往日夸下海口,心中到底有愧,下次必不会再让侯爷为难。”
“没有为难,只是担心。”卫冶说,“监察御史三年一大检,每次巡查都有一批官员落马,查出的问题多了,地方官倒霉,可查出的问题少了,巡抚司的人遭殃——为了那顶乌纱帽能安稳,每隔三年总要因着政绩好看闹出许多乱子,衢州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