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一片昏暗,夜色混着雾气将清晨浸得阴冷,虞望失魂落魄地叫了两声阿慎,浑浑噩噩地下床,鞋也顾不上穿,跑出门时差点被门槛绊一跤。
屋外雾蒙蒙的,亭台楼阁都看不真切,一瞬间虞望无法确定自己是不是还在梦中,他一边喃喃地叫着阿慎一边踹开东厢各房的门,陈管家听见动静哎哟一声,赶紧跑过来,一问才知道侯爷新婚第一日便被冷落了,连忙叫人帮着找文大人。
整个将军府瞬间热闹起来,文慎觉浅,一下就醒了,因为没睡多久,有些不适地揉了揉惺忪睡眼,正想出去问问发生何事,书房的门闩便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阿慎!”
文慎被他这么一叫唤,一瞬间魂都飞了,训斥的话到了嘴边,却发现他连鞋都没穿,衣衫不整的就跑了出来。
“怎么回事——呃,出什么事了吗?”
虞望猛地扑过来狠狠抱住他,一边抱一边把他的背和腰往怀里揉,他的右臂无法用力,左臂便没轻没重地搂他,他力气太大了,全盛时能拉开数百斤的重弓,文慎觉得自己的背都要被他揉碎了,却没推开他,只是一遍又一遍地轻抚他颤抖的背脊,帮他顺气。
“没事了,没事了……是做噩梦了吗?”
“嗬……嗬……”虞望粗声喘着气,贴着文慎的颈侧难受地呼吸。文慎被迫仰起脖颈,露出脆弱的咽喉。
“没关系,没关系,梦都是假的。那些会让你觉得害怕的东西都是假的,我会保护你的,我会在你身边保护你的,别怕,别怕……”文慎用掌心抹去虞望后颈的冷汗,极尽温柔地环抱住他,在他耳边轻轻地说。
自从七年前目睹亲信被射杀那日起,虞望便总是噩梦缠身。匈奴的长箭射穿了年轻将士的心脏,淬毒的箭镞染黑了满地的鲜血,他似乎看见了父亲的死状,也预见了自己的将来。
如果只是他一遍一遍地死去,一切还没有那么难以忍受,可梦境中死去的人渐渐变成了远在京城的亲故,他夜复一夜地躺在至亲的血泊中,看着对方七窍流血的脸,心如刀割却又无力回天的感觉几乎令他肝肠寸断。
这些年习惯了这样的梦魇,梦醒时分已不再像七年前那样痛苦,与之相反,他手中的军队越来越锐不可当,悲痛淬炼了他的意志,怒火席卷了黄沙弥漫的战场,他向梦魇证明了再也没有人能在他的弓矢之下射杀他的亲人。
他一直以为就算噩梦缠身,他也早就战胜了它。然而昨夜他竟梦见文慎被万箭穿心,惨死在他的马蹄之下,他手中的弓弦上还搭着最后一支箭,箭镞直指文慎的眉心。
那一瞬间,离弦的箭风仿佛掀起了惊天动地的风暴,他陡然从噩梦中醒过来,文慎却不见了。
“阿慎……阿慎!”
“好了,听我说。”陈管家在门口张望,文慎摆摆手,让他下去,随即捧起虞望的脸,抵住他的前额,那双浅色的瞳有些哀切地,深深注视他无神的双眼,“昨夜是我不好,没有陪着你,害你这么不安,对不住。”
“但是——无论你梦到什么,都不要相信。我曾听闻有擅长魇术的鬼魂精怪专门恐吓年轻男子,轻则吸食阳气,重则夺舍致死,子深你要是被夺舍了,我怎么办?”
“振作一点,子深,我不能没有你。没有你我也不想活了,要是跟一个冒牌货朝夕相处,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虞望木木地转了转眼珠,听他说些不着调的话,心里终于有了些实感,眼神也渐渐恢复清明。他一边抱紧文慎,一边凑上去跟他脸贴脸不知轻重地磨蹭,文慎的脸颊被蹭得又红又烫,忍着脾气没开口骂人,然而下一刻虞望干涸的嘴唇便擦过他的侧脸,两个人俱是一颤,年轻的反应更是挡都挡不住。文慎看他都有心思想这些应该是好得差不多了,一怒之下便拳打脚踢地将人扫地出门,砰地一声堵上了门板。
虞望被这么一闹,彻底清醒了。一看自己大清早的连鞋都没穿就出来发疯,院子里的侍卫们都盯着自己看,连忙作驱鸟状大喊“去去去”,汗颜地跑回里屋盥洗更衣了。
文慎看着他的背影,脸颊上的潮红很快褪去,眉心蹙得很深。虞望生病了,居然没有一个人知道。这些日子他和他夜夜同床共枕,他睡眠那么浅,却一次都没被他吵醒过。
他究竟还有多少事瞒着所有人,也瞒着他?
第10章 眼光
由于早上找人的动静太大,旁边敬王府和恭王府都被惊动了。新婚当夜文慎睡书房,虞望被冷落的消息不胫而走,甚至有传言称虞望被文慎打出书房,事后还请了神婆进府驱邪,看样子不把将军府闹个鸡犬不宁不肯罢休。
消息传出去之后,镇北嫡系和清流一派在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文党控诉此婚并非良缘,文慎所托非人。虞党扬言文慎狼子野心,把持将军府中馈还不知足,竟将镇北侯视作邪祟百般侮辱,虞家世代忠良,缘何遭此祸端!
宣帝居高临下,看似忧心忡忡,却并未阻止两派互相攻讦。清流官员和塞北三军是大夏最为强劲的两股政治势力,前者虽总是直言陈事,不屑于溜须拍马,因此结怨众多,然而于皇室忠心耿耿,精贯白虹,非寻常官员可比,后者虽世代承爵,与皇室血脉相连,然而早在几十年前便已功高盖主,藐视君王,对龙椅虎视眈眈,威胁极大。
舍弃清流中最珍贵的一枚棋子,虽逼得文慎对皇室心灰意冷,但若是能借助清流文人的诉状与檄文让镇北势力彻底失去民心,也不枉他费此周折。
——
与此同时,将军府。
虞望听文慎说起他娘和他姐昨夜到了府上,一边责怪文慎不叫醒他,一边从匣子中挑出最好看的发冠来,哄着文慎帮他束发。
“你睡得跟猪似的,我叫得醒吗?”文慎冷笑道,手中动作却十分温柔。
“真的?”虞望斜眼瞧他。
“什么真的假的,别动,再动我不给你梳了。”
虞望陷入沉默,像是突然安分下来。文慎见他如此反常,以为是自己话说重了,正想再说些什么补救,虞望却猛地一下转过身来抱住他的腰,钻进他的裘袄中一边用力拱他一边发出可疑的哼哼声,尖锐的虎牙一口咬住他的侧腰不放,齿间生津,很快濡湿了一小块衣衫。
文慎忍无可忍,崩溃道:“虞子深!你这个白痴!!”
屋顶的鸽子被震飞好几只,混在厨房的细作又听到了不得了的情报。柳黛和虞夫人正饮着茶,闻声搁下茶杯一齐去了东厢,敲门不应,只能透过窗缝看见虞望高大的背影和一截淡青色的衣袖,不知是不是角度的缘故,两人的身影交叠着,看上去亲密非常。柳黛心中一惊,连忙拉走虞夫人,虞夫人也看到了,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好一会儿了,才道:“怎么会这样?”
“我跟他说过多少次,让他不要欺负道衡不要欺负道衡,他这孩子,怎么把我的话当耳旁风呢?!他……”虞夫人又气又急,一时难忍哽咽。
柳黛也焦灼不已,自家孩子就算是断袖,找什么样的男人不好,非得断了虞家的后。塞北将权一旦旁落,不知又会掀起多大的风波,届时将军府荣光不在,文家哪有脸再与虞府交好?
文霜聆练箭回来,便见自家老娘和虞夫人一副心如死灰的模样,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一问才知道原来是她们觉得文慎和虞望好上了,差点没把她大牙笑掉。
“他俩从小就那样,两块牛皮糖似的,不粘在一起不会独立行走,你们还没习惯么?”文霜聆擦擦眼泪,“二十年了,他俩要是有那个意思,还用得着等到今日?还用得着皇帝赐婚?开什么玩笑,他俩好上——哎哟那画面我真没法想象。”
“什么没法想象?”虞望掀开门帘,弯腰进门,看见柳黛和文霜聆,满脸和煦,亲切地喊柳姨妈、芙蓉姐。
文慎紧随其后,缓步进来,神情没有任何异样,只是换了件锦蓝色的长袍,非要说的话,颈侧似乎还有未褪的红晕。
柳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