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北江南(154)

2026-04-22

  虞望也没见过那刘家的小女儿,但听说温婉可人,惯常冷厉的眼角眉梢就隐隐流露出一点喜悦,他这辈子不曾和同龄女子有过太多交集,只想像父亲那样,或者林家大哥那样,娶个贤惠温柔的媳妇便足矣。

  虞望想着这件事,甚至破天荒地掉头去逛了逛集市。兜里还剩的一点铜钱,但摊子上的胭脂水粉、土银铜钗都贵,虞望有点后悔,早知道该多带点钱来。

  最后,虞望只买了一小盒搽唇的粉膏。是用梅子叶做的,闻起来有淡淡的清香。

  午饭还没吃,虞望就从镇上回去了。他这些年攒了不少钱,分好几笔藏着,都没怎么用,屋子也还是黄泥砌的,凑合凑合过得了,灶房也很冷清,几块腊肉、碗里几个冷馒头、田里种的番薯、番薯藤、豆子、花生……连碗都没几个,母亲改嫁后,他也不怎么喜欢弄菜了。

  坛子里还有几片酸菜,虞望给捞出来就着馒头啃了,切都懒得切。吃完,就扛着锄头背着好几个背篓去地里收番薯和苞谷,昨夜下了雨,土还是湿的,但田里庄稼汉不少。

  虞望先去山上遛了一圈,他会射箭,而且射得非常准,至少在很长一段岁月里,他是靠着射猎才不至于被活活饿死。

  太阳快下山时,他的背篓里多了两只野兔、一些山核桃、一堆野菌子,一把乱七八糟的草药铺在上面。

  别人都扛着锄头回家时,虞望和他们错身而过。也许是小时候没跟他们在一起招鸡逗狗过,长大后也没什么交集,他们可怜他没爹又没娘,但虞望并不喜欢被人这样可怜,索性独来独往。

  只有林家大哥林鹤,大多数时候碰到了就会结伴去地里干活。

  今天正好也遇到了,但嫂子在村口远远地招手,让他早点回家吃饭,林鹤便抛弃了兄弟乐呵呵地媳妇儿孩子热炕头去了。

  虞望一个人收完了地里剩的番薯,割下两筐番薯藤回去弄菜喂猪,又将田里翻耕一遍,不知不觉夜色已深,虞望背着两筐,手里提着两筐,大步流星地往家里走。

  “窸窣……”

  虞望经过自家的苞谷地。

  “唔嗯……唔……”

  虞望缓缓停住脚步,侧目向苞谷地望去。

  夜色将山野笼罩,苞谷杆能起到很好的隐蔽作用,但在虞望过人的目力面前,那个侧对着他、囫囵啃着嫩苞米的小贼已经完全暴露在他眼皮子底下。

  整个麻黄村,已经很多年没有人敢到他的地里来偷他的庄稼了,这个小贼是活得不耐烦了?

  虞望放下手里的竹筐,将锄头一扔,沉着脸拨开苞谷杆,一脚一个泥坑,三步并作两步迈到这小贼身后。

  小贼耳朵灵,竖起来听到动静就噌地一下站了起来,很警惕地四处张望,但好像眼睛不太好的样子,夜色中不知道马上要遭遇什么,晕头转向地左跑两步右跑两步,手里的苞米倒是啃个没停。

  虞望气笑了,大手一伸揪住小贼的后领,小贼立马抛弃啃得只剩一点苞米芯的细棍子,双腿悬空踢踹,拼了命地要往前跑。

  “找死?”

  沉戾低稳的声音自背后传来,文慎浑身一僵,蛮力往后一蹬,兔子蹬鹰般地,借力往前一扑。

  不能被抓到,绝对不能被抓到。

  他可以的,已经成功很多回了,这次也可以,跑——

  虞望背上还背着两筐东西,闪身的动作却没有丝毫凝滞,他看出那一脚是带了狠劲的,于是心里也冒了点火气,将这不怕死的小贼反手掼在湿润的泥地里,摁住后颈,膝盖压住后腰,完全是一个无法挣脱的姿势。

  “对、对不住……求求你、老爷……放过我吧……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太饿了……饿得肚子好痛、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不要杀我、求你……”

  文慎的侧脸沾满了腥湿的泥,但他这些天来灰头土脸惯了,逃难至此,浑身都脏得可怕。

  虞望垂目望下,只见他露出的那一半侧脸上斜贯着一条狰狞的伤口,应该有一段时间了,没有流血,甚至已经愈合了一些长出一点粉色的新肉,但脸颊中间那块却还有一点红肉外翻,有些可怜地化着脓。

  真丑。

  “我还没跟你算帐,哭什么。”

  文慎止不住地掉眼泪:“痛……”

  娇气。

  烦人。

  “别装,我根本就没用力摁你。”

  “肚子痛……”

  虞望皱着眉,摁住他的后腰回头一看,只见刚才这小贼待过的地方横七竖八地躺着七八根苞米芯子,一地乱糟糟的苞米壳和淡黄色的长须。

  “……”

  虞望终于舍得松了点力道:“吃了我的东西不赔,我是不会让你走的。”

  “我赔、我赔……”文慎像条刚破壳的小蛇一样蜷缩起来,蹙着眉,噙着泪,一副十分痛苦、十分疲惫的模样,看得虞望于心不忍。

  “我会赔的……对不住……吃了你的苞米……我实在、实在……太饿了……”

  文慎本是隔壁县富商的小儿子,家中被卷入官匪相斗之中,仓皇出逃间和家人走散了,一路颠沛流离,还被土匪抓到过一次,本来都要被杀了,土匪的头儿又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要和他睡觉,才让他找到机会逃了出来。这些天草根树皮、能吃的不能吃的都吃了,勉强填饱肚子,不知道往哪儿走,又不敢去官府找人,一直辗转在几个村镇之间。

  他太累了,太累了。

  他知道自己不能睡,他还没有找到爹娘、兄长……这个男人又那么凶,万一趁他睡着把他打死怎么办……

  不能睡……不能睡……

  “……”

  虞望沉默地看着自己掌下酣然入眠的偷苞米贼,仰头忍无可忍地露出冷戾的下三白,终于陷入了长久的无言。

 

 

第135章 种田番外 2

  扔在这里吧,山狼囤冬粮的时候别顺口给他叼走了,捡回去吧,看他这小身板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虞望可不想捡个小贼回去在家里吃白饭。

  虞望毫不怜香惜玉地拎起他晃悠两下,确认确实是睡晕过去了,这小贼脸上不是伤就是泥,眉心不安稳地蹙着,泪湿的睫毛贴在乌青乌青的眼窝,看着真的可怜极了。

  看这模样,也就十六七的年纪,身上到处都脏兮兮的,用来抓苞米的手却擦得干净,双手被冻得发红,却没有一点硬茧,不像是种庄稼的人。

  虞望可不是什么到处发善心的人,但让他把这个人扔在这自生自灭,又觉得亏了那几根苞米。于是单手把人跟抱小猪崽一样抱起来,锄头搁进背篓里,肩背两筐,手提两筐,黑着一张脸沿着田埂走。

  小贼怕冷,睡梦中不自觉地蹭拱着他的颈窝,虞望有些嫌弃地往另一边偏了偏脑袋,要不是现在空不出手,真得揪着他的后颈皮将他扯开。

  这条路,虞望从来没觉得这么漫长过。陈家、张家、林家……从村口到垭口,夜雨落在竹编的背篓上,番薯藤青翠欲滴,小贼的长发湿漉漉地黏在他的胳膊外侧,冰冷的脸颊贴在颈侧,渐渐被融成软热的一小滩,比虞望这辈子吃过的见过的所有馒头都要宣软。

  “唔嗯……”

  虞望皱着眉,借着晦暗的夜色打量梦中呓语的笨贼。

  “好吃……还要……”

  虞望忍无可忍地顺手拧了拧他腿侧的韧肉,睡得正香的人不太高兴地轻轻蹬了蹬腿,喉咙间溢出的一点不服气的软音听得虞望额边青筋暴起。

  虞望推开篱笆,把背篓搁在屋檐下,找来一根长条凳拎到后院,把人放到凳子上,凳条太细,小贼又睡不安分,稍微一脱手就要往地上掉,虞望试了好几次,又找不出另一条凳子,只能抱着人单手打水。

  虞望自己糙惯了,冷水澡就冷水澡,但秋夜的井水混着冷雨,实在有点冷得过分,虞望好不容易找来一个葫芦做的瓢,结果一瓢冷水刚刚浇到手上,这烦人精就浑身瑟缩发颤,喉咙里断断续续地溢出些哭喘,喘过了,还可怜巴巴地打个喷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