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慎看着手心的苞米,热乎乎香喷喷的,好大一个,苞米烤得焦黄,油亮亮地闪着光,本来还有些柴灰,虞望扯下几片叶子又擦过一遍,干干净净的,咬一口烫嘴。
文慎是真爱吃苞米,生着气呢,眼泪还没止住,就冷着脸泪眼汪汪地啃苞米吃,虞望见状忍不住笑,自己还没反应过来,就先被文慎瞪视一眼。
虞望被瞪这一眼,顷刻间又觉得被火燎遍全身,心底滋味难以言说:“你慢点儿吃,等我把苞米收完,我带你去山上找浆果、抓兔子。”
文慎垂着眼睫,默默啃着苞米,不怎么愿意的样子。
虞望不太会哄人,说到这儿已经算是极限了,沉默了好一会儿,正要错身离开时,文慎突然牵住他的手,闷闷地:“有一种红色的浆果,在地里埋着,圆圆的,一粒一粒的,很好吃。”
他在后山躲藏的时候吃过。
虞望低低嗯了声,心下一动,忍不住揉揉他柔软的发顶:“知道了,等会儿给你找。”
虞望三下五除二把剩下的苞米掰了,背篓背着也不嫌重,从西进山,可以从东边的一条小道回家。他来山上打猎,很少会吃猎到的东西,大多都是拿到集市上买了换钱,攒着娶媳妇儿用,但想着小贼贪吃,连烤苞米都吃得津津有味,要是给他烤只兔子、烤只山鸡,不知道能欢喜雀跃成什么傻样。
如是想着,虞望很快拉弓射箭,他的箭术是十里八乡数一数二的水准,哪怕到了县城州里也毫不逊色,用地上随便捡的硬枝条都能百步穿杨,至少文慎还没有见过这样的高手。
“咻!”
木箭破空而发,百步之外昂首踱步的山鸡惊跑两步、嘶鸣一声,很快不再扑腾翅膀。虞望射箭的时候和他识字的时候仿佛不是同一个人,那样地胜券在握、意气风发……文慎捧着虞望用竹叶给他编的小碗,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连碗里的浆果都忘了吃。
虞望用细枝条把猎来的野兔和山鸡绑起来,系在背篓上。傍晚,天已经快黑了,日暮的余晖缓缓从山峦上消失,夜风吹起文慎柔软的长发,发尾轻轻地拂动在虞望的下颌、脖颈、心口……虞望突然想起小贼好像夜里眼睛不太好,山路崎岖难行,便牵住他的手,走在前面稍微一步远的地方,不再受他乌黑发尾的撩拨。
小贼的手总是冰凉的,或许是体寒,需要调养,但是牵一会儿就又会变得暖热,回头一看,不止是手,连脸都蒸红一片,头顶都冒着热气似的,心神恍惚,魂不守舍。
第139章 种田番外 6
“怎么了?”虞望停下脚步,转身问他,可文慎却还呆呆的回不过神来,一个没止住就撞进虞望怀里,好像传闻中的兔子晕头转向撞上了树桩。
“唔!”文慎的鼻尖瞬间撞红一片,怔怔的还没反应过来,就闻到虞望身上裹着尘土的汗水味和野禽的味道,热热的,烘得脸发烫,他忍不住深吸一口气,试探着靠在虞望肩上,和他依偎在一起。
虞望反手将木弓横放到背后的竹篓上,捏住小贼通红的鼻尖:“怎么笨成这样?”
“我才不笨呢,明明是哥哥突然停下来。”
虞望简直不能忍受:“你别这般孟浪了,你我才认识几天?就哥哥、哥哥地喊。我姓虞,单名一个望字,你怎么不问?叫我虞大哥也好,连名带姓地叫我也罢,总之别再叫哥哥。”
文慎十六年来勤慎肃恭、谨思恪行,哪里被人说过孟浪,叫他哥哥是想和他热络些,连他亲兄长都没有这份待遇,谁曾想这王八蛋还不领情!
文慎又羞又气,忍着泪胡乱推开他跑了。虞望不懂小贼又发哪门子脾气,拉不下脸去哄,又担心他晚上看不清路,只能沉着脸跟上去,一把搂住他细韧薄软的腰身。
“放开我!混蛋!”
“前面是我爹的坟。”虞望说。
文慎闻言急忙倒退两步,挤进虞望怀里,似乎被吓了一跳:“对不住,我看不清路,并非有意对令尊不敬——”
虞望垂目盯着他,好一会儿,才平静道:“你是城里的小少爷吧,怎么会流落到我们这种地方?”
文慎不愿暴露自己逃难的事实,只能目光闪躲,撒谎骗人:“我家里让我娶亲,我不乐意,所以跑出来了。”
虞望如鹰般锐利的目光深深地落进他不安的眼眸,他几乎能确定小贼在撒谎,他平生最恨撒谎的人,明明是假的事,为什么要当真话说。
“总之……和你没关系!等我报答完你的恩情,自己会走!不用你赶我!”文慎眼泪汪汪地从自己的裤兜里揪出一把草,虞望还以为只是扯着玩儿的,却听他说,“这些是蓟草,明日你带去集市卖掉,不用给我买什么药膏,我用不着!”
虞望安静地看着他,并不言语。夜风从光秃秃的树梢间吹过,山雀在落叶间啾啾地啄着地虫,虞望侧身挡住了所有的风,良久,才抬手揩了揩文慎脸颊上湿热的泪。
“不用你报答我什么恩情,你明天就可以走,待在我这儿对你没任何好处。”虞望是真心的,没故意惹他生气,“跟你父母低个头,道个歉,回去做你的小少爷,别在这儿跟着野男人不清不楚地厮混。”
文慎简直觉得这个男人坏得要命,要赶他走就直接赶他走,还帮他擦眼泪做什么?装作一副重情重义什么都为他好的模样,实则一声哥哥都不让喊,活该打一辈子光棍。
文慎不想搭理他,就撇开眼睛不看他,湿漉漉的两腮闷闷地憋着气,一副仇大苦深再也哄不好的模样,其实是等着人来哄。
可虞望没有再哄。不是不想哄,只是自己也觉得没什么意思,他为什么要哄一个男人?为什么要因为一个男人心神不宁?这个男人不属于这里,不要做不切实际的美梦了,明明就从来就没有这个好运。
“走吧。”虞望依旧牵他的手,见他不动,催促他。
文慎看着他就来气,看着他这张冷淡的、严肃的脸更是怒火中烧,他才不会让虞望随随便便把他给赶出家门,谁让他不经过他的允许就把他捡回家,走着瞧吧,他一定要让虞望后悔说出方才那些话!他一定会让虞望求着他叫哥哥,求着他留下来!
猎猎冷风中,虞望总觉得哪里像是燃了起来,特别愤怒,特别灼热。他看着眼前蜿蜒无际的山路,牵着一只微微冒汗的小手,总觉得这条路没有以前那么难走,可是对于文慎来说,这里只是他暂时驻足的地方,等他待够了,就会离他而去,从此再无交集。
他已经受够了被抛弃之后苦苦盼望、默默等待的日子了。他对生活好不容易才要走上正道,他付出了多少血汗,坚持了多少个年头,才攒够钱请媒备礼,他不会在这个时候主动走进命运的圈套。
回到家后,虞望先去生火,烧水煮面,坛子里还有两个鸡蛋,一并敲了煮荷包蛋。虞望平时都不怎么舍得吃,清晨出去打猎时偶尔会煮一个揣兜里,大多时候还是啃糙馒头。
面两下就煮好了,撒上几颗盐,铺上两颗青菜,文慎那碗底下一个荷包蛋面上一个荷包蛋,虞望端面出来时,文慎闷着脸正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择草药,看见碗里的荷包蛋,浅色的桃花眼倏地亮了亮,又别别扭扭地往虞望碗里一瞧,问:“你怎么没有?”
“我的两个都在面底下。”
以两人不远不近、不清不楚的关系,文慎也不好去翻他的面验明真相,于是接过面,沉默地坐回他的小板凳,一言不发地吃起来。
今夜繁星似水,秋风习习,虞望靠在门边,文慎坐在凳上,依旧是不远不近的距离。吃着面,本来就热乎乎的,可文慎却莫名觉得有些冷,扭头一看,虞望吃得正香,仿佛一点儿也不关心他,连他是死是活都不在意,文慎气不过,埋头呼噜呼噜地吃起来,他吃面从来没发出过这种声音,像只恶狠狠的小猪。
虞望诧异地看向他:“慢点吃,不够再煮就是了,没人跟你抢。”
文慎抱着碗,不情不愿地冷哼一声。
虞望没跟他计较,转身去了院子里打水,又回灶房用一旁的小铁锅烧了锅热水,倒进盛了一半井水的杀猪盆里,调了盆温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