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慎是不是太黏你了?”郭其野看出一点端倪,皱眉道。
“他一个人到我这儿来,无依无靠的,不黏我还能黏谁?”虞望平静地将文慎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的臂弯里,又顺手抚了抚他那张憋得有点发红的、不甚漂亮的脸蛋,不知道是对郭其野说,还是对谁说,“等他适应好了,或是有别的去处了,就不会黏我了。”
文慎听了这话心里当然不是滋味,正要张口反驳,又听见郭其野说:“这倒是。我听说你前两天去了镇上,找了李二娘给说媒,你长得俊,有本事,干活又卖力气,十里八乡的姑娘没道理看不上你,估计喜事将近。
“不过……要是新媳妇进门,见你还有个这样娇懒黏人的幼弟,这屋子也不大,说句不好听的,洞房夜都要让你弟躺进被窝儿,黑灯瞎火的棍子都不知道捅的是媳妇儿还是弟弟……怕是婚事也不长久。”
乡野汉子,说话糙直,虞望也不是没听过这种荤话,村里闲话多,张家的大儿子又钻李家媳妇儿的被窝了,村里哪个老光棍又糟蹋谁家的牛羊了,淫猥下流的事数不胜数,田垄间干活的时候总会听到,那些看似木讷老实的汉子说起这些事来倒是滔滔不绝。
虞望大多数时候只觉得他们烦,但偶尔也会听一耳朵,他为数不多的对于媳妇的想象,全是从粗俗不堪的流言中来的,可是听郭其野这样说,他还是觉得心里不太舒服,“你想太多了,娶媳妇儿哪是那么轻巧的事,我家地少,又没了双亲,屋子也还没修整好,再说了,真要到了那一天——”
他一定把小慎送走。
这句话他想说,但是不知为何就是说不出口,他忍不住去看文慎的脸色,只见他呆怔地睁着双瞳,眉心紧紧蹙着,身体因为剧烈的心跳而一下一下地发颤,像是还没反应过来,要是这句话说出口,就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
“真到了那一天?”郭其野穷追不舍地问。
“……没影的事儿,何必想那么长远。”虞望强笑着岔开话题,“你自己不也老大不小了?怎么?家里催得不紧了?都有闲心来管我的婚事了。”
说不定到不了那一天,小慎就抛下他跑了,没必要担心洞房夜的问题,况且小慎是男儿身,肯定跟那些汉子口中说的媳妇儿的滋味不一样,就算黑灯瞎火滚到一处去了,他也没道理发现不了。
一说起这事郭其野就头疼:“家里催得紧啊,那我这不是没遇上看对眼的么?要是对方也看得上我,我说什么也要娶他,就是我爹把我腿给打断我也不怕。”
虞望奇了:“你要娶什么样的姑娘,才能把你爹气成那样。”
郭其野瞥了眼他怀里容色冰冷、一言不发的小少年,很想跟虞望坦白他就是看上他弟弟了,要是他不介意的话,他俩可以一同照顾小慎。
他因为父亲的关系,经常跑外地做点小生意,也见识了州县里一些开放的民风,但虞望从来没有离开过枫阳镇,恐怕一时间难以接受,不如先从小慎这儿下手,先讨得小慎的欢心,待得两情相悦之后再跟虞望坦白,到时候木已成舟,虞望再生气,也不能改变什么。
郭其野今日在小慎面前屡屡受挫,可只要想起昨夜那个近乎缠绵的牵手,又觉得小慎可能还是喜欢他的,只是虞望在身边,又管得太严,怕事情暴露而已。
“等他点了头,我一定先带给你看。”郭其野还是很讲义气的。他是真心稀罕小慎,真心想对小慎好,况且说句不好听的,虽然他从来不跟虞望比家境,但虞望这条件还是太寒酸了些,小慎跟着他,两个人肯定有吃不完的苦头,何必呢?
“好。”虞望没什么心思跟他胡诌,文慎很不对劲,居然自始至终没再说过一句话,明明方才看着就已经很不满了,但直到现在都还没有闹脾气,眼眶红得要命,眼里却没有一滴泪流出来,不是被气狠了就是在憋坏招中。
虞望拿不准,只好将他在怀里轻轻颠了颠,文慎被他晃醒了似的,目光冷淡地扫过来,那眼神竟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放我下来。”
虞望沉默半晌,依言放他下来。
文慎走到后院去,就端了一碗放冷的甜水出来,不理睬两人,拿起小板凳径直往外院走,坐在屋檐下一个人忍着泪把碗里微微带点药涩的甜水喝尽了,等放下碗时,容色已经恢复如常。
郭其野说的是前两天,他也才来没几天,说不准是哥哥捡到他之前的事情了,没必要为此方寸大乱。只是虞望方才那态度,明显是有了他一个还不知足,竟然还想要一个女子当媳妇……这个吃着碗里望着锅里的混蛋坏蛋王八蛋,让他去死简直太便宜他了。
三人吃了素面,又去后山摘了红花,文慎再也没有动不动就往虞望身上黏,神色也很冷淡,甚至不怎么爱说话了,明明之前总喜欢叽叽喳喳地闹个没完。虞望心里很不得劲,隐隐盼望太阳快点落山,以前上山打猎,总是不知不觉天就暗了,今天却觉得傍晚时分无比漫长,苦等好久,才感到掌心一凉,一只柔软修长的手贴了进来。
虞望内心一喜,轻咳一声,装作不紧不慢地蹲在文慎身前,趁着最后一丝霞光,文慎轻轻扑到他背上,膝弯一抬,就被虞望稳稳托进掌心,回家的路上两人各自想了很多,文慎倒是想清楚了,只有虞望还觉得千丝万缕,摸不清楚头绪。
入夜,郭其野回了家,简陋的、废墟般的屋子里又只剩下他们二人。虞望烧了点热水倒进盆里,让文慎先洗。
文慎走进后院,褪了衣物,面不改色地吹了灯,而后“不小心”踩翻杀猪盆被吓得惊叫一声。虞望箭步冲过来,只见文慎赤着身子,手足无措地站在被踩翻的杀猪盆旁边,一阵夜风吹过,虞望顾不得多想,只是冲上去将他细细发颤的身体紧紧拢进怀里,听到一声微弱的哽咽,便觉得心口揪紧,实在难以呼吸,只好低头托起文慎苍白冰凉的脸颊,在他徒然睁圆的双眸旁边细细密密地亲吻安抚。
文慎没有迎合,也没有抗拒,只是有些后怕地睁着眼,涩声道:“哥哥帮我洗吧。”
“好。”虞望也不放心,今夜风大,连油灯都吹灭了,还好只是踩翻了盆,没有摔着哪里,好好看着就不会出问题,“没事,别怕,我重新给你打水。”
第152章 种田番外 19
虞望脱下自己的粗布短打给他披上,衣带随意地缠两圈,衣袖又宽又长,衣摆可以遮到膝盖,看他赤着脚,虞望一手拎起杀猪盆,一手将人稳稳抱起,外面吹着风,临时换个地儿,去里屋洗。
文慎双手紧紧地抓着过长的衣袖,也不来抱他的脖子。说不清什么滋味,虞望把他放进盆里,先让他踩着盆底站着,自己去回后院打了半桶井水,又去灶房将剩下的热水倒进桶里,伸手探了探水面,觉得合适了,正要提起水桶往回走,里屋就传来一点动静。
“哥哥……”
虞望快步回到他身边,放下桶,将人拥进怀中:“怎么了?”
文慎煞白着脸靠进他怀里,长睫戚戚地垂着,绷着脸颊,也不说话,两只手紧紧攥着那支短笛,牢牢地护在心口。
“是不是怕黑啊?”前天晚上也是这样,虞望总得问清楚才行,要是真的怕黑,以后必然不会让他在夜里独处。
“没有……哥哥不必在意。”
虞望皱了眉,垂目盯着文慎冷淡黯然的神色,心想可能是下午被郭其野那些话给伤到了。
但那也是没办法的事。郭其野说得是过分了些,可也并不是全无道理。不论他们两人谁先娶亲,另一个人都不可能还有立足之地。
虞望沉默片刻,伸手解了他的衣带让他坐进盆里,而后俯身给他倒水。那水他摸着合适,倒进盆里却烫得文慎猛地扑腾起来,突如其来的惊声哭叫把虞望都吓了一跳,手里提着的水桶差点脱手。
“呜……烫、烫!”他一边扑腾一边哭叫,细白的脚趾死死蜷紧,膝盖并拢着往上缩,长睫上满是水珠,不知是溅上的热水还是疼出的眼泪。那双冷淡黯然的眼睛此刻瞪得圆圆的,满是惊惶和无措,湿漉漉地望着虚空,双手仓皇间抓住虞望的胳膊,上气不接下气地扑腾哭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