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北江南(25)

2026-04-22

  从此以后,这个自小便百发百中的将军,便再不能拉开重弓。

  虞望心中也有恨,恨朝廷不仁,恨老天无眼,每每午夜梦回,他都恨不能将京城这群狼心狗肺之辈千刀万剐,恨不得食其肉而寝处其皮!

  然而他也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不是旁人,而是那位九五至尊,只要不反,所谓的报复都只是在隔靴搔痒,难解他心头之恨。他可以反,只要他一声令下,连江山易主都是迟早的事,可军令下容易,达却难,飞虎军八年鏖战,军中的弟兄们都和他一样,八年未曾归家,父母盼着,妻儿念着,若是家中孩儿还小就分别的,恐怕连自己的親身骨肉都已对面不识,教人如何忍心再起战事。

  虞望逼着自己咽下这口气,就像他父親当年逼着自己从妻儿身边离开,踏上那莽莽荒野,南征北战,一去不还。生在将军府,一举一动考量的便都是三军将士,而非个人私情。

  可是如今,有一个人亡命奔逃于清寒月色之下,为了他,手里沾满肮脏的血,告诉他,这口气他咽得下,有人咽不下。

  十二年过去了,八年也过去了,他的阿慎,还和小时候那样笨,那样凶,那样记仇。

  教他心口烫得厉害。

  ——

  文慎跳窗进来时,虞望正抱着被子熟睡,好像把那床软被当成了他的小青梅。文慎心里说不出的一陣怪异,脱掉沾了香灰的斗篷,摘下面纱,收起贴身的各种武器,只着一件中衣,在虞望身边缓缓躺下,看着他安静的睡颜,唇边慢慢绽开一个很轻很浅的微笑。

  他攥着一枚赤色的平安符,掌心有些泛潮,额边的碎发也紧紧贴在光洁白皙的前额、鬓边,他紧紧地盯着虞望瞧,盯了很久很久,很久很久以后,才支起身在他眉尾轻轻地啄吻一下,像很小很小的时候,他亲吻虞望从校场回来时染血的伤口。

  “诸天神佛,愿所有罪孽苦障加诸我身,只求世子哥哥一生平安顺遂,喜乐健康。”

  虞望:“……”

  “半夜不睡觉,在这儿嘀嘀咕咕什么呢?”

  文慎瞬间收起笑意,踹虞望一脚,支起上身看他,劈头盖臉地问道:“你怎么醒了?什么时候醒的?怎么不出声?”

  “刚醒。别吵。”虞望把怀里的软被一掀,将文慎拽下来笼进臂间抱紧,在他颈间闷闷地吸一口气,“做噩梦了。”

  文慎赶紧问:“什么噩梦?”

  “梦到你身上好多血……”

  “没事的,没事的,只是梦而已,我身上怎么可能有血呢?许是你曾在战场上见太多血了……别怕,都过去了。”文慎抱着虞望宽厚的背,掌心在他的肩胛处轻柔地拍,声音也温柔得出奇,像流水,像月光。

  “嗯。”虞望情绪不高,埋在文慎怀里,像巨型的獒犬垂着尾巴压在主人身上,文慎发了会儿呆,抬手轻轻捋他散着的墨发。

  “子深,别怕。我在这儿,我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虞望捉住他的手,攥进掌心细细地搓磨,这只没有任何茧、任何疤的手,按理说不能拉开长射程的重弓。他雇佣别人做的?做得干不干净?会不会引火上身?

  “还是睡不着吗?我给你讲个故事,你边听边睡,别想其它事,好不好?”

  「世子哥哥,我给你唱首月儿谣,你听了就乖乖睡觉,好不好?」

  虞望恍惚间仿佛听见阿慎稚嫩的声音,隔了二十年,在很近的地方响起,把他的心震得酸胀发痛。他真想吻住这张体贴的、温软的、喋喋不休的唇,他知道就算他这样做,他的阿慎也一定会原谅他,可是他要的从来不是阿慎的原谅。

  他要讓阿慎向他索吻,他要阿慎和他一样渴望对方。

  他要帮他的傻阿慎认清自己的心。

  “阿慎,再给我唱支曲子吧,好久没听你唱过了,我想听。”

  “曲子?江南的曲子吗?我……”

  其实文慎早就忘了江南有哪些曲子,什么曲子怎么唱,他也许久没回过江南了,回江南也不曾去歌楼听曲,可虞望现在说想听,他又说不出拒绝的话。他沉默半晌,清了清嗓子,像模像样地哼了两句,惹得虞望直笑。

  文慎羞红了臉,推他:“混账,不是你说想听吗?我再不唱了!”

  “哎哎!阿慎,别生气嘛,我就是觉得好听才笑的,真的,可好听了!”虞望蹭他颈窝,把衣襟都蹭得散乱,露出白玉般莹白的肩,虞望凑过去嗅他的肩,费了好大功夫才强忍住在上面轻嘬狠咬留下痕迹的冲动。

  “滚开。”文慎看他都有心思嘲笑别人了,也就毫不客气地推开他的脑袋,“再闹就分床睡。”

  “我哪儿闹了?我哪儿闹了?动不动就威胁我,信不信——”

  文慎瞪他,漂亮的桃花眼瞪得圆圆的,整张臉绷得死紧。

  虞望被他瞪得火起,正待说下去,厢门却被人从外面敲响。

  “侯爷,錦衣卫来人,要找文少爷。兵部尚书陆怀臻出事了。”

  “陆怀臻出事了?!”文慎从虞望怀里翻身而起,顺手拎起木施上的外氅披在身上,系好衣带,急匆匆地跑去开门。

  虞望怀中忽空,也跟着坐起来,看着文慎略显慌乱的背影,摇头无声地笑了笑,眼神却浸在寒夜里,没有丝毫笑意。

  他起身穿靴,走到木施旁边,却发现自己的外氅已然不翼而飞。大抵又是被某只笨贼穿走了。

  ——

  丑时。陆府别院。

  “此人行凶……竟如此残忍。”文慎用手帕捂着口鼻,脸色煞白,一脸怖惧地瞥视着地上横陈的残尸,额边不断沁出细密的冷汗。

  “行了,文大人,您还是退远点儿吧!当心血沾到您靴上去,又把您给恶心吐了。”左春来看他这副弱不禁风的文臣衰样就来气,持刀将他往后一拦,刀鞘还没碰到文慎,就被人一手握住,不能再动分毫。

  “住手。”虞望沉声,不怒自威。

  “錦衣卫办案,侯爷还是回避为好,这桩案子,京城中谁都有嫌疑。”左春来振刀,虞望反手将刀鞘抽出一半,左臂往回寸劲发力猛击刀座,左春来瞬间只觉手臂一麻,右手几乎握不住刀柄。

  “你算个什么东西?”虞望从没把左春来放在眼里,“也敢对我刀剑相向。”

  “看来左川穹也想像陆尚书一样,人头不保了。”

  “侯爷!”文慎及时喝止他,又侧身看向左春来,“左大人勿怪,只是刀剑无眼,我与侯爷俱是朝廷命官,还请稍微小心些为好。”

  左春来冷哼一声,收起刀,恰巧仵作验完尸,初步判定是由铜器所割,死于子时三刻。锦衣卫追随血迹而出,追到城东长亭就断了线索,禁军协助锦衣卫封锁了京城各个渡口的水运通道,缉查盘问出京人员,數以万计的船只只能停泊在重兵把守的渡口,等待着官府来人查验过方可离开。

  陆府正堂,烛火通明。陆老爷子拄着蟠龙杖,指节发白,盯着地上那具无头尸身。

  “这次凶手没用毒箭,反而选择了更麻烦的方式,大抵是因为甘大人回京了,怕暴露更多有关西北胡木的线索。然而甘大人回京的消息并未让太多人知晓,恐怕就在凶手……就在朝堂之上。”

  陆老爷子眼眶凹陷,目光却透着一股难以言述的矍铄:“大夏铜矿皆由工部管辖,能锻造此等利刃的,唯有官造坊!”

  他猛地砸碎茶盏,瓷片四溅:“查!去官造坊查!凡近三月领过铜料、铸过铜器的官员,一个不漏!”

  话音未落,北镇抚司副使严韫便持刀匆匆而入,悄声跟左春来汇报了句什么,又将仵作的验尸笔记交给文慎。

  “创口含绿锈,凶器当为青铜所铸。”文慎边读边思忖:“自前朝起,军中早改用铁器,如今还用青铜的……只有礼部。”

  “礼部。”左春来眯眼,“恐怕得先查太常寺与神宫监。”

  他忽然想起什么,看向文慎:“文大人曾任礼部主事,可下官记得,您还督造过六龙神鸟青铜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