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北江南(48)

2026-04-22

  没想到他伸手,却只是穿过了牢房的铁枨,毫不客气地打开食盒盖子,从食盒里掏出两个热气腾腾的肉包,都这时候了,还一脸矫情地挑剔:“下回帶点炙鹿肉,帶两坛酒来,这牢里忒无聊,吃的也都是些喂牲口的,没有阿慎在懷里下饭,我都不稀得吃。”

  沈白鸥愣了一下,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瞠目结舌好一会儿,才气得破口大骂:“虞子深,你是不是有病?你没听到我刚才说的话嗎?你是傻子嗎?你是聋子吗?你虞家都快被文慎给毁了,你还搁这儿阿慎阿慎的,还有心情吃包子,你这个败家子,娶了个败家媳妇,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不知道了是不是?我要是你爹我第一个揍死你!”

  “少急着给人当爹,少急着下定论,我比你清楚阿慎的为人。”虞望昨天到现在都没吃饭,实在是饿狠了,两口吞下一个包子,吃到后面再慢条斯理地咀嚼,“我知道你为我好,但刚刚那些话我不想再听到了。往事如何,阿慎来到我身边的初衷如何,我不在乎,如果我身上有什么东西能够为他所用,那也是我和他之间既定的缘分。”

  “……你没救了。”沈白鸥喃喃道。

  “正好你来了,帮我跟他捎个信,就说这几天不必来看我,他腿脚不好,诏狱地道曲折,容易伤了筋骨。让他这段时间先好好养伤,不要自己换纱棉,有不舒服一定要请郎中……这样,你再帮我去一趟虞府——”

  “侯爷,你这样痴心一片,又是何苦。”沈白鸥听不下去了,“你还不明白吗?他不会来看你的,你对他来说已经没用了,他不再需要你了……他身边有的是人去关心他,恭维他,侯爷,你还是先担心担心你自己吧。”

  虞望叹了声:“白鸥,我跟你说句实话,他这辈子就不会有不需要我的时候。他从小就跟了我,这世上只有我最了解他,他这个人有点儿呆,有点儿笨,永遠照顾不好自己,要是不看着点儿的话,他可能真的会跛脚。你不帮我,我就只能用自己的办法出去,就是到时候把事情闹大了,你家錦衣卫可能交不了差。”

  沈白鸥:“……”

  算了,他尽力了,好话劝不回该死的鬼。

  尊重,祝福。

  ——

  是夜,虞望翻来覆去睡不着觉。杀业太重的人本来就容易梦魇,更何况他早已习惯抱着文慎睡觉,怀中空着,自然久久难以入眠。

  他想起白日里沈白鸥跟他说的那些话。

  阿慎究竟在殿前说了什么,竟然能取得这样空前的信任和看重,異姓王说封就封,兵权说给就给,不太符合老皇帝专制多疑的作风。

  不过阿慎家世稍弱,空有财富,又是文臣出身,在军中没有威望,草率地封王加权,对他来说未必是件好事。

  “侯爷。”

  子时三刻了,一阵脚步声响起,徐闻雒困倦不堪的声音陡然回荡在静谧的廊道。

  他不得已动用了霍家的关系,瞒着左春来带着两个人进了诏狱。一个是虞望的表妹霍雪柔,一个是虞望的青梅竹马,眼下最炙手可热的江南王文慎。

  一个和霍家交情甚笃的錦衣卫为他们打开牢门,霍雪柔泣不成声,直接扑到虞望脏兮兮的怀抱里去,徐闻雒脸色一青,连忙跑过去把自己媳妇抱起来,回头求助般地看了眼文慎。

  文慎穿着及地的黑色长袍,宽大的兜帽把他大半张脸都遮了起来,只露出一截瓷白的下巴,疏离地站在一个离虞望不近不遠的位置,也不说话,像一个沉默的影子。

  “表哥,你怎么那么犯傻?居然在众目睽睽下杀了郗衡光,你偷偷杀不行吗?现在怎么办?我让大哥去面见圣上,替你求情,结果圣上见都不见他,铁了心要和虞家过不去。”霍雪柔哭得梨花带雨,朱唇间无意说出来的话却让徐闻雒汗流浃背。

  虞望笑了笑,正要说话,目光瞥见不远处那道颀长的黑影,脸色骤然沉了下来。他猛然起身大步流星地走过去,略微屈膝,孔武有力的左臂揽住他腿根,将他从地上稳稳当当地托抱起来。仰头的瞬间,便看见那张心心念念的脸,在黑色兜帽的映衬下更显肤白如玉,几缕未束好的乌发垂落在颊边,长睫低垂,在眼下投落一片阴影,阴影深处,一点淡红色的小痣若隐若现,动人非常。

  虞望深深地注视着他,喉结上下滚动,声音沙哑:“不是让你别来吗?不是让你别下地走吗?你傻不傻,这时候你该躺在软和舒服的床褥里睡觉,而不是出现在这种地方。”

 

 

第44章 姻亲

  “对, 我就是傻,你放开我,我好一个人回去, 不打扰你们。”文慎在他臂弯挣扎了两下, 声音冷得像冰,可虞望偏偏从他的语调里咂摸出三分撒娇, 两分委屈, 一分无理取闹,于是大掌箍住他的一双小腿, 手指伸进黑袍衣擺揉了揉他柔软的小腿肚,一路滑至他渗血的脚踝,摸到满手的湿黏。

  虞望看他小发脾气, 本来都想哄人了,这下火气又腾地往上冒:“文道衡,你腿不想要了?没发现在流血?亂跑什么呢?谁讓你亂跑了?我不是讓你好好在家养傷吗?又把我的话当耳旁风是不是?我看你真是本事大了,以为自己金刚不坏了是不是?”

  “表哥!你干嘛对嫂嫂这么凶啊?嫂嫂在皇宫那鬼地方待了一天,本来就要累死了,还拖着病体跑来跟我们会合,专程来看你这个没心肝的臭男人, 你倒好, 先劈头盖臉把嫂嫂胡骂一通,你说你是不是缺心眼儿啊?”

  霍雪柔和文慎本是旧识,未出阁时她经常来虞府玩儿, 找他下棋品茶,品藻古今,只是后来表哥离京,她嫁入徐家, 他也搬离虞府自立门户,再也没了交集。今夜他出现在徐府,她都差点没认出来,总覺得是云中走出来的谪仙,比起他温润内敛的少年时期,更像一尊无悲无喜的玉雕,令人怵于靠近。可方才见表哥将他抱起来,他臉上骤然浮现的神色依然和多年前一模一样,慌乱中蕴着嗔怒、羞恼和无奈,连象征性挣扎两下的动作都和以前没什么不同。

  霍雪柔忽地感到一阵欣慰,自覺和文慎交情不浅,如今又有了姻亲关系,表哥家大业大天之骄子,欺负起人来没輕没重的,她自然得站出来为文慎撑腰。

  “雪柔,我现在心里烦闷得很,你别嚷嚷。你们怎么把他帶进来的就怎么把他帶出去,先给他處理脚踝上的傷,别再带他来诏狱了,来这儿对他现在一点好處也没有。”

  “谁要你的好处了?”文慎大半身体都倚在他怀里,几乎是一个坐在他小臂上的姿势,抱着他的肩,愤愤地踢了他一脚,虞望看他还敢乱动,一巴掌扇他屁股上,这一下是打实了的,文慎身上好不容易有一块好地儿,瞬间被打得红肿起来,痛麻不已。

  徐闻雒目瞪口呆,抱着霍雪柔挡住她的视线避嫌,惊恐道:“侯爷,收着点儿啊,您那手劲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小心真给人打坏了。我和雪儿还有点事,先走了!”

  “表哥!你是人吗!居然打媳妇儿?!我真是看错——唔!”

  虞望其实刚打完就后悔了,眼下想讓徐闻雒把人带走,可话还没说出口,颈侧就忽地一热,垂眸一看,文慎整个人僵硬地蜷在他怀里,咬着唇恨恨地抬眸瞪着他,红软的脸颊湿淋淋的,漂亮的浅色眼睛里噙满了委屈酸涩的眼淚。

  “混账……我讨厌你……”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着罪魁祸首的囚衣,连指节都泛着羞怒的红,被打的那处火烧火燎地疼,偏偏又带着难以启齿的麻痒,让他弓着身体也不是,直起身体也不是,只能难堪地扭了扭腰。

  “娇气包,我收着力的,怎么还是受不住?只准你胡闹惹我生气,不准我罚你么?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虞望心虚地摸摸自己刚才打过的地方,隔着衣裳并不能摸出什么名堂,只能感觉到非常圆润好摸,他顺手多摸了两圈,指腹稍微压下去一点,便感觉到怀里一阵销魂的颤栗。

  “滚。”文慎羞愤欲死,索性将脸往虞望颈窝里埋得更深。可这个动作让他挺翘的臀更加用力地压在虞望臂弯里,方才挨打的地方恰好抵在虞望結实的肌肉上,又疼又羞的触感让他浑身一颤,喉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