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北江南(9)

2026-04-22

  “怎么了?很疼吗?”

  虞望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不疼,很舒服。”

  “我也是半吊子,若实在严重,还是得请荀太医来诊治。”针都扎得差不多了,文慎坐在虞望身边,轻声道,“就这样待一会儿吧。”

  “阿慎,你待我真好。”

  虞望动了动手指,将近在咫尺的手腕轻轻拢住,文慎立刻瞪他:“别乱动!”

  “好好好……不乱动。”

  文慎也没再动,任他虚虚地握着自己的手腕,可能是虞望的掌心太烫了,被他触碰的,以及周围那一片,都变得绯红。

  虞望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明小时候经常抱在一起睡觉,如今就牵个手心脏居然狂跳不止,他故意没话找话,想掩盖住耳边如擂的声音:“阿慎,你说柳姨妈今晚会不会宰了我?”

  “……不会。”

  “哼,我猜也是。柳姨妈那么喜欢我。”

  “是啊。”

  “……”

  虞望不敢相信文慎居然在附和他。

  “阿慎,没事吧?”

  文慎摇头,垂眸注视着他。

  “哎哎别这样,有什么话就说嘛,你这样看得我好担心。”

  虞望动了动拇指,粗糙的指腹轻轻刮蹭文慎的腕骨。

  文慎紧抿着唇,脸颊绷得紧紧的,不时牵动一下,让虞望以为他想说点什么,但最后他什么也没说,让永吉将御赐的嫁衣拿进来,关上门当着虞望的面换上。

  文慎本就肤白如雪,这些天因为这些破事脸色变得更白了些,一层层地穿上嫁衣好似真的应了冲喜二字,眼见着气色慢慢红润起来,眉眼处也多了几分鲜活。这嫁衣是司织坊这半个月夜以继日赶出来的,绮锦剪裁,珠缨点缀,司织坊的女官都是天下顶好的绣娘,霞帔上如意纹金丝绣精细至极,金龙戏珠样案栩栩如生,虽说是嫁衣,文慎穿着却毫不违和,反而因繁复庄重而多了分不可直视的神韵。

  虞望只能在一旁指挥着他穿,心里不知为何既烦躁又兴奋。文慎还未束发,只是随意将长发挽了挽,垂在身前,虞望自觉手臂好得差不多了,强烈要求文慎给他取针,不取他就直接拔了。

  “你就不能安分点。”文慎一边抱怨,一边任劳任怨。

  虞望听着数落,等手臂上最后一根针取完便从榻上鱼弹而起,拉起文慎上上下下地打量,最后得出一个结论:“阿慎,你真漂亮。”

  “……滚蛋。”文慎推开他的脸。

  “真的,真的好漂亮。”虞望又凑过去,瞅他翻开的衣襟,顺手帮他整理了一下。他像是第一天才发现文慎很漂亮似的,围着文慎绕了好几圈,直到文慎抓住他,恶狠狠地扯了扯他止不住笑的脸,没好气道:“帮我梳发。”

  虞望笑嘻嘻地任他扯:“遵命大人。”

  “随便梳一下就行,不需要太在意,左右待会儿还要戴凤冠的。”

  “不行,我得全力以赴才行啊。”虞望郑重其事道。

  “……为何我感觉你很高兴?”文慎透过铜镜和虞望对视,目光尖锐得可怕。

  “哪、哪有啊?”

  “子深,你得记住,今日于虞家而言是莫大的侮辱。娶一个男子过门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虽说你我自幼相识,但这不过是不幸中的万幸罢了。”文慎闭上眼,不愿看镜中人的神情,“终有一日,我会亲手帮你洗刷这份屈辱。”

 

 

第8章 北纲

  自邸第至太和宫,一路守卫官员人等敬谨轮流备差,锣鼓喧阗,车马如织。虞望身着大红婚服,玄端朱绣,袖缀明珠,深靴文履,腰配双鱼宝玦,一路策马踏过古老的砖石,丰神俊朗,龙章凤姿。

  秋风时起,轿中人凤冠霞帔,正襟危坐,红绸盖头末端的流苏被寒风吹得摇摇晃晃,偶尔能看见一小截白生生的脖颈。

  进入丹凤门,文武百官皆在此等候。虞望翻身下马,从轿帘边缘伸进一只手,里面却没有动静。他很有耐心地等了一会儿,果不其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落在他的掌心。虞望扶文慎下轿,文慎看不见前面的路,只能由他牵着。清流一派看见文大学士被这样对待,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镇北暂居京城的嫡系将领更是闭目不言,一副恨不得把后槽牙咬碎的神情。

  两人身高相仿,由于凤冠的缘故,文慎还要比虞望高出许多,镇北嫡系看着这样一位将军夫人,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待两人坐上御赐的轿辇,文党和虞党便开始互递眼刀,清流官员不屑与权臣为伍,常年镇守边关的将领也瞧不起文士,浩浩荡荡的队伍中不停起着摩擦,一个礼部员外郎甚至和一个中郎将打了起来,很快被禁军制止了。

  轿辇上,虞望低声:“累不累?”

  “能不能别说废话。”

  “我帮你扶着点。”身边话音未落,文慎便感觉头顶一轻,如绸的乌发瞬间从冠中滑落,铺满大红的霞帔。

  “……我就说要认真梳吧,你非要催着我随便梳梳就行了。”

  虞望说完这句话,明显听到文慎呼吸急促起来,他敢保证要不是此刻正在众目睽睽之下,文慎能把他骂个狗血淋头。

  眼下也不能掀开盖头重新梳理,只能将错就错,虞望自知理亏,一路再也没说话,安安分分地帮文慎举着凤冠,直到太和殿阶下,皇室皆在殿内等候,虞望小心翼翼地将凤冠戴回去,隔着盖头调整了好一会儿才跳下轿辇,转身握着文慎的两只手腕接他下来。

  太和殿共三百九十道长阶,虞望牵着文慎的手一一走过,行至殿内,宣帝与令贤皇后正居高位,太子右次之,三皇子左次之,往后是贵妃和其他公主和皇子。虞望一进门便感觉到齐刷刷的眼刀,尤其是三皇子,那双充满狼子野心的眼睛真是毫不掩饰。

  “两位爱卿喜结连理,朕甚嘉之。”宣帝抚掌大笑,“德容。”

  “奴才在。”德容公公拿出诏书,“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北侯虞望与文渊阁大学士文慎珠联璧合,乃天下之喜,万民之福。特此赏万年如意一套,黄金万两,汗血宝马六十匹,百花妆缎九十匹,文竹挂格、棕竹漆金炕格各一,画绢二十,洒金五色字绢笺纸二十册,墨二十匣,霁青百里瓷盘六十,紫檀彩漆龙舟仙台一座,弓矢九十套。钦此。”

  虞望嘴角抽了抽。

  都到这地步了,还想着给他找不痛快呢。

  “塞北战事方止,国库并不充裕。目前中原地带的水利工程依然需要国库补给,这桩婚事不过是个笑柄,微臣和侯爷也不缺这些东西,请纳回罢,黄金万两,不知能疏通多少条运河,修建多少堤坝。”

  文慎的背永远是笔直的,像搭在弦上紧绷的箭。盖头遮住了他的脸,却无法抹去他的声音。他素来不喜皇室挥金如土的风气,更无法忍受当年那件事的始作俑者在虞望面前提起弓矢二字。

  “老师说的不错,如今新政施行得如火如荼,正是各地都要用钱的时候,总不能时时指望着江南文氏,国库也该精打细算才对。”三皇子离席,跪于殿中,“还望父皇收回成命。”

  太子犹豫片刻,也跟着跪下来:“还望父皇收回成命。”

  宣帝的目的在虞望听到弓矢二字的时候便早已达到,再说他也不想给这么多赏赐,若是别人反对,他可能就顺势答应了。但他看着他最贤能和最聪慧的两个儿子率先站出来和他抗衡,手心一下便凉了。

  这一瞬间,无论宣帝收不收回那些赏赐,文慎的目的也都达到了。

  宣帝越老,就越是顽固,当即训斥两个儿子罔顾孝义,让内务府即刻将清点好的贺礼送往将军府。

  宫宴结束,回程已是傍晚。那狗皇帝在虞望面前晃了半天,晃得虞望满肚子气,待宾客散去后什么狗屁礼数都不管了,钻进花轿里扯下文慎的盖头,把他头上的凤冠摘下来,指腹轻轻抚摸他前额被压出的一截红痕。

  文慎的视野突然恢复明亮,还有些不适应,虞望那张俊脸就突然凑过来,对着他的额头呼气:“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