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年雪(100)

2026-04-23

  “丰乐乡这些人本性如此,什么蛇乡,这些乡民不知要比山中的蛇蚺冷血恐怖多少倍,呵……我偏要他们以血还血,以肉还肉!”

  “他们不把我们的命当命,我自然也不会把他们的命当命。”

  “至于殿下的问题……如果殿下没有察觉异常,没有来到这里,解决了这些人,下一步,我就会立马带着蛇群去绞死丰乐乡剩下的那些人。”

  “丰乐乡的每一个人,我都不会放过!”

  “可是殿下既然出现在这里,那就代表官府的人必定已经有所防备,屠乡这件事我是做不成了,真可惜啊。”

  梅恕予叹息了一声,以一种哀伤而温柔的眼神看着杨惜,转移话题道,“殿下既然知道小芙,那定是代她来的吧,殿下果然是一个亲善温柔的人呢……明明贵为王候,却能为了一个萍水相逢的女子,孤身乔装入蛇穴。”

  “殿下,您本不该来这里的。”

  “我真的,就只差一点,便能问心无愧地下去见梅辛和周愫了。”

  “……问心无愧?”

  杨惜攥起了梅恕予的下颔,看着他的眼睛冷冷地说道,“你只是把梅辛和周愫的痛苦,把你自己的痛苦,在丰乐乡那些少女身上,重演了一遍而已,她们何辜受此冤辱?”

  “柔弱者挥刀向更弱者,你真以为,这样做便能告慰梅辛和周愫的泉下之灵?”

  “能不能的,我都已经做了啊,殿下。”

  梅恕予苍白一笑,探手抚了抚杨惜的脸廓,“那日我们会在舫上相遇,是因为我听手下人说,有个腰间别着亲王玉牌的贵客登了画舫。”

  “我还是头一次离皇子这么近呢,实在很好奇,所以刻意装成一个柔懦的小倌接近您。”

  “您和那些人都不一样,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您这样温柔的人。”

  “您往日里待我那么好,那今日,会放过我吗?”

  杨惜松开钳着梅恕予下颔的手,沉默了许久,而后语气坚定地答道:“不会。”

  梅恕予毫不意外地点点头,专注地看了杨惜一会儿,道:“嗯,我知道了。”

  “但我想自行了断,可以吗,殿下?”

  “本来就无法选择怎么生,怎么活,最后如果连怎么死都无法选择,那我这一辈子,未免也太可怜了。”

  “其实我一直还想再弹一次琴给您听,我真的……练了很久。”

  “但好像,没有这个机会了。”

  梅恕予走入阶上席间,将一个火折子点燃,扔在桌案的锦缎上。这间石室被提前泼过硝油,很快就燃起了熊熊大火。

  “你……”

  杨惜被吓得怔住了,反应过来后追了上去,下意识朝梅恕予伸出了手,想将他拽回。

  但梅恕予摇了摇头,推开杨惜的手,转过身,决然地向火海内走去。

  杨惜被大火逼得连连后退,站在石门外,看着火红的焰浪将梅恕予吞噬。

  “殿下,今日白衣人并未全部到场,我的房间里还有点您可能用得上的东西。”

  “……再见。”

  梅恕予一开始还能面带微笑地站在火里,但很快就痛得泪流满面,不复最初的洒脱决绝。

  他低垂着头,自袖间摸出了几根琴弦模样的白色丝线,慢慢缠上了自己的脖颈,微弱的声音被火声盖过。

  “如果真的有来生,我想过得好一点。”

  “我不想学琴,我想……和那个都亭侯一样,骑马射箭,十五岁便横戈跃马,封侯拜将。”

  “自缢原来真的,这么痛啊。”

  然后,杨惜就看见一个东西骨碌碌地滚下了台阶。

  梅恕予手里握着一把泡血的琴弦——他用琴弦生生勒断了自己的脖颈,身首分离。

  -

  杨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那间石室里挪动脚步,一步步向外走的。他脑子浑浑噩噩,身体燥热绵软,心跳快得可怕,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忽地听见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抬头一看,贺萦怀带着一众官兵赶来,高度紧绷的神经登时松了下来。

  贺萦怀向他解释说这蛇窟位于深山中,与湖下的蛇穴相连,入口隐蔽,他们在带着乡民在深山里搜寻了许久才找到。

  他们一行人进入蛇窟后发现窟内的蛇十分密集,蛇群被人惊扰后纷纷暴动,疾如激箭,他们一路用刀弓斫杀,后来又被窟内的侍从阻拦,耗费了许多时间,这才找到此处。

  解释完后,贺萦怀本欲上前扶着面色极差的杨惜,杨惜摇摇头,让贺萦怀赶紧带着官兵先去解救被关在石室内的丰乐乡的姑娘们,然后自己凭记忆找去梅恕予的房间翻了翻,果然找到了一份名册。

  一份记载了曾所有曾至蛇窟寻欢的白衣人的身份名册。

  然后,杨惜回到和贺萦怀约定好的汇合地点,这时他已经完全站不稳了,浑身发热,急促搏动的心脏仿佛要跳出胸腔。

  有过被下药的先例,杨惜很快就反应当时老鸨灌给他的那盏酒里掺了什么药,无非又是情毒媚药一类的东西,没有性命之忧,就是有点难以启齿。

  没过一会儿,贺萦怀带着一群丰乐乡的姑娘们赶来了,见杨惜身形摇摇晃晃的,赶忙上前扶住他。

  走在最前面的红药听见贺萦怀唤杨惜相王殿下,深深地看了杨惜一眼,眸中情绪复杂。

  “先送她们回家吧,我自己可以,不用,不用管我……”

  “我自己在洞窟里待一会儿,捱过去了就好了。”

  杨惜将名册递给贺萦怀后,难受得把自己的头埋在臂弯里,蜷在角落。

  贺萦怀心里着急,命执戟将姑娘们送回家好生安置,自己留下来搀着杨惜,见杨惜根本没办法自己行走了,直接俯下身将他抱起,带他向蛇窟外走去。

  行至拐角处时,二人忽地听见了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以为是尚未除尽的蛇窟侍从,警惕起来。

  贺萦怀动作轻柔地将杨惜放下,护在身后,自己执剑向前,厉声喝道:“什么人?”

  来人手执长剑,没有回话,步伐轻缓地从对面走来。

  杨惜蹲在墙角,迷迷糊糊地抬头看了一眼,那人雪衣银发,衣袍翻飞,神情淡漠地揩拭着自己颊侧的血迹,身后是一地白衣侍从的尸体。

  萧、萧鸿雪?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自己中毒太深,出现幻觉了?

  杨惜低头猛拧了一把自己膝盖上的皮肉,痛得倒吸一口凉气。

  贺萦怀见来人是萧鸿雪,按住自己腰间的剑,没有半分放松。

  萧鸿雪看着蹲在墙角,把自己蜷成一小团的杨惜,眯着眼走上前,问贺萦怀,“我哥哥……怎么了?”

  贺萦怀早从杨惜那里得知黄金台案是四皇子与昭王世子联手罗织的冤案,故对萧鸿雪很是警惕,没有回答。

  萧鸿雪亦没有等贺萦怀回答的耐心,径直越过了他,俯身凑近角落里的杨惜。他见杨惜那副模样,心中了然,抬头对贺萦怀道,“把哥哥交给我。”

  “为什么?”贺萦怀冷声回道。

  萧鸿雪轻轻笑了一声,语调暧昧,“因为……我和哥哥睡过了啊。”

  他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清哑感,尾音慵慵地拉长。

  “对吧,哥哥。”萧鸿雪微微低头,亲了亲杨惜的唇角,然后将他揽在自己怀里。

  “我哥哥现在身中情毒,难受得很,你不把他交给我,难道是……对我哥哥有什么想法,想趁人之危不成?”

  萧鸿雪抬头,似笑非笑地睨了贺萦怀一眼。

  贺萦怀听了萧鸿雪这番话,脸上神情变幻,神色复杂地看着他们,“……我并无此意。”

  萧鸿雪并不在意贺萦怀的回答,低头对自己怀里的杨惜柔声发问:“哥哥……愿意和我走吗?”

  萧鸿雪的声音很轻,胳臂锢住杨惜腰腿的力道却一点不轻,杨惜有一种自己就算不同意,他也不会放手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