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年雪(142)

2026-04-23

  “殿下贵为储君,怎可成为任他们宰割的俎上鱼肉?”

  “依臣看来,等再过些时日,若陛下一直没有醒转,殿下可直接对外宣称,江宁指使妖巫檀乌欺骗君主,陛下是为奸人所逼,将您关进诏狱。而您可奉衣带诏讨贼,封锁京城,陈兵备战,行权斩决妖巫和奸人……”

  谢韫的声音极轻,却透露出难以言喻的冷厉意味。

  杨惜还未回答,便听见萧鸿雪在自己耳边轻声道:

  “我要杀了他们。”

  萧鸿雪的手指轻轻攥着杨惜的肩头,两眼通红,声音发冷。

  杨惜听了这话,略怔一下,轻轻摸了摸萧鸿雪柔软的后脑,算作安抚,动作间,绑在他腕上的铁链发出细碎清脆的鸣响。

  萧鸿雪不言不语,目光扫过杨惜因被锁链捆缚而显得分外纤白脆弱的手腕和脚踝,眸中暗色愈深。

  眼前这个人,被铁链锁住手脚,关在一方暗无天日的金室中,满身旖旎欲痕,眼中只有自己的样子……只是想想,便让萧鸿雪感到难以言喻的兴奋和颤栗。

  如果可以,他也想这样,将他留在自己身边。他会在囚室内堆满金银奇珍,让这个人寝枕于其上,自己将他按在满地丝帛华缎上与他欢爱时,锁链会在这人手脚上磨出艷红的痕迹……

  很快,萧鸿雪摇摇头,为方才自己脑海中一瞬闪过的阴暗念头感到羞愧。

  他会生气的,他会不高兴的,萧鸿雪……

  你希望看见他的眼神里只剩下冰冷和厌恶两种情绪吗?

  你舍不得的。

  萧鸿雪在心中默念。

  “时辰差不多了,”谢韫看着萧鸿雪的背影,适时出声提醒了一句,然后,他转头看向杨惜,“殿下不必忧心,您是谢家认定的君,臣必然竭尽所能,救您出来。”

  “方才那位狱卫与谢家有些关联,后面臣会借他传递消息,殿下如有其它需要,尽情吩咐就是。”

  杨惜颔首道谢。

  萧鸿雪又和杨惜拥抱了一会儿,吻了吻杨惜有些干裂的唇,将自己身上的大氅脱下,仔仔细细地披在杨惜身上,方才恋恋不舍地站起。

  他离去时步子走得极缓,眸光一直落在杨惜身上。

  “没事的。”杨惜支起身,笑着朝他挥了挥手。

  -

  谢韫和萧鸿雪走出诏狱后,外面雪势渐大,回想起方才狱中所见,萧鸿雪脸上的神情阴晦至极,手指轻轻摩挲着自己腰间的剑柄。

  “璞儿,”谢韫将伞往萧鸿雪那边偏了偏,转脸看了他一眼,正要接着说些什么时,萧鸿雪忽冷声回复道:“我是萧鸿雪。”

  谢韫听了这话,轻笑一声。

  “世子殿下谨慎多思,这是好事。不过,有些事情,并非你不承认,便能轻易更改的。”

  “譬如……亲缘。”

  “世子身负昭王外室子的名头,体内流着的,却是谢家的血。”

  “……亲、缘?”

  萧鸿雪细细吟啄着这两个字,眼中满是讥讽的笑意。

  “这是世上最可笑、最轻贱的东西。”

  “这世上待我最好的两个人,凉州的义母和…哥哥,都同我没有什么亲缘。”

  萧鸿雪提起这两个人时,面上难得露出了温暖柔软的神情。

  谢韫听了这话,面色依旧平静,只是望着萧鸿雪袖口处隐隐露出的陈年伤痕,将手覆上萧鸿雪肩头,轻轻叹息了一声,“这些年,你受苦了。”

  “我知道,你一时很难接受我们,但是……你是谢家的孩子,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两人一前一后同行了一会儿,谢韫突然回头,见萧鸿雪正望着漫天飞雪发呆,唇角勾起一抹笑,道:

  “璞儿,我忽然很想知道,你看见太子殿下被人陷害关进诏狱,又或者更往前一些,你见他被迫成婚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呢?”

  “难过、气愤,却又无能为力?”

  萧鸿雪听了这话,眯起眼,不言不语地盯着谢韫。

  “你……想不想拥有护他周全,将他永远留在自己身边的能力?”

  “其实有些事,由你来做,比他更合适。”

  “你也姓萧啊……”

  谢韫笑着按住了萧鸿雪的两肩,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彩。

  “……不可能。”萧鸿雪看着谢韫这副神情,怔了一下,瞬间反应过来他话中所指,当即退后一步,挣开了谢韫的手,冷声回绝了。

  “哥哥是君,我就只会是臣。”

 

 

第95章 螟蛉

  杨惜被关在诏狱的第四日,夤夜时,雷雨交加,牢门上的铁链突然哗啦作响。

  “凤皇。”

  半梦半醒间,杨惜听见有道熟悉的声音在唤自己,他猛地惊醒,抬起头,看见睿宗正披着玄色斗篷站在铁栏外,手中的提灯照出半边脸。

  诏狱的地牢渗着水,杨惜拖动着铁链,缓缓挪到铁栏前,看清睿宗的脸后,他心头猛然一颤。

  不过几日,睿宗竟已苍老了许多,他两鬓霜白,眼中布满血丝,眼角皱纹很深。

  睿宗眼里已恢复了往日的清明,他挥手示意身后的狱卫退下,亲自将牢门打开了。

  然后,他走到杨惜身边,伸出手,应是想摸摸杨惜的发顶,却在半空顿住了,转而从怀中取出了一个布包。

  睿宗将布包解开,之前从东宫梅树下掘出的那个桐木偶人滚落在稻草上,心口的银针寒光凛凛。

  “解释。”睿宗的声音轻得像片落雪。

  杨惜深吸一口气,重重叩首,向睿宗解释起事情原委。

  “朕知道了。”

  听罢杨惜的话后,睿宗摩挲着袖摆上的绣纹,沉默良久,几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

  “檀乌的铃杖内养着‘眠蛊’,此物能使人丧失心志,神智昏聩,产生幻听幻视,完全沦为任由操蛊人摆布控制的傀儡。”

  睿宗望着月光照耀下,在空气中浮动的细尘,声音听不出喜怒,“朕这些时日的癔症,是被他操控所致。”

  “那父皇现在……”

  杨惜怔了一下,抬头看着睿宗。

  “药效过了,”睿宗轻笑一声,笑声中却浸着苦涩意味,“可惜,醒得太迟,今夜,处决皇子的圣旨已经过了中书门下。”

  “圣旨不能收回……满朝文武都知道在东宫掘出了蛊偶,大燕江山也不允许出现了一个被‘巫’控制了心神的帝王。”

  “但是,”睿宗的目光在桐偶与杨惜之间游移,话锋一转,“凤皇,你不会有事。”

  “父…父皇,您这是什么意思?”

  杨惜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神色陡变,目光紧紧地盯着睿宗。

  睿宗没有回答,突然剧烈咳嗽了几声,落在襟上的鲜血触目惊心。

  他轻轻推开杨惜欲要搀扶他的手,擦拭着自己唇边的血迹。

  “凤皇,”睿宗冰凉的指尖轻轻抚过杨惜额上的伤口,“你是朕最疼爱的儿子。”

  “朕能为你做的,远比你以为的多。”

  然后,睿宗拾起落在稻草上的那只蛊偶,转身离开了。

  -

  次日,朝堂之上,当睿宗身边的冯内侍呈上巫蛊案的新证物时,满殿哗然——那只桐木蛊偶内层的棉絮填充物中,竟藏着盖有二皇子印信的一片绸布。

  殿外忽然雷声大作,暴雨倾盆而下,满室静默之中,睿宗的声音从高堂上传来:

  “二皇子萧明期,诬害储君,大逆不道……”睿宗顿了顿,低下头,在众人看不见的角度,以手抚挲着偶人腹部那崭新的缝线痕迹,“着,收押锦衣卫狱中,择日腰斩弃市。”

  站在朝官列中的萧明期震愕许久,忽然捂着脸,轻轻笑了一声。

  然后,轻笑变成了歇斯底里的对天长笑。

  他笑得前仰后合,泪流满面,满殿朝官俱毛骨悚然。这个素来以雅正沉静著称的二皇子,第一次如此失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