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错,在下就是吕宣。”吕宣点了点头,朝杨惜一笑。
“你是吕宣,可楚将军告诉过我,你那时分明已经被萧客情……”杨惜神色很是困惑,轻声发问。
“杀了?”吕宣轻笑一声,接着杨惜的话说了下去。
“那个人什么德行,在下其实一清二楚,在下只是舍不得而已……”吕宣垂下眼,叹了口气,“那个时候,在下用了一点障眼法,赔上了一具好用的身体,勉强活了下来。”
“这许多年里,在下一直行走于世间,靠术法为众生实现愿望,以此换取他们的身体,十年又十年,拖着一具又一具陌生的身躯活下去。”
“但是这回,不管用了,”吕宣垂首望着自己枯瘦如柴的手臂,笑得苦涩,“死生终有尽时,在下行了太多逆天篡命之事,如今却被天命反噬,只能被困锁在这具衰老速度快得不可思议的身体里,等死。”
“魏后之乱被平定后,朝廷镇压诛杀赤衣盟门人时,在下将萧幼安的身体夺舍,结果竟遭反噬,四肢无法活动,被身边人弃于深山道旁。”
吕宣转头看了明月一眼,“若不是明月姑娘恰好路过,将在下救下,只怕在下早已被山中鬣狗咬食得骨头渣都不剩了。”
“明月姑娘将在下带回这里照料了数日,朝暮相处间,在下发现她的命理很奇怪,就和当初看见的殿下的命理一样。”
说到这里,吕宣转头看着杨惜,语气凝重,“照说命线早就该断掉的,却又被一道‘天命’给强行粘续上了。”
“明月姑娘于在下有恩,在下便将此事告诉了明月姑娘。明月姑娘以写画的方式委婉地向在下传递了她是异世而来之人的讯息,在下便有了猜测。”
“是‘天命’将你们两个人带到这个世界的。”
“天命?”杨惜轻声吟啄着这个词,神情困惑。
“太玄奥高深了,是吗?”吕宣轻笑一声,忽地目光灼灼地望向挡在杨惜身前的萧鸿雪。
“那在下不妨说得再显明一点,天命,就在那里。”
吕宣抬起手,朝萧鸿雪一指。
杨惜见吕宣指着萧鸿雪,很是惊愕,“……这是什么意思?”
“天命是由人背负的,换句话说,天命落在谁身上,谁就是天命。”
“太子殿下,您还记得吗?当年在下在钦天监外第一次见到太子殿下,便感觉到太子殿下身上有‘天命’的气息。那个时候,在下以为太子殿下便是那个天命之人,日后的天下共主。”
“但后来在下遇到了明月姑娘,察觉到明月姑娘身上也有‘天命’气息的时候,在下非常疑惑。”
“按理来说,一个世代只会出现一个身负天命之人,那人定有常人难以企及的卓越天资、文韬武略,是真正能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成就惊天伟业的人。放眼前史中,这样的人往往被民间称为‘紫薇星’命格。”
“后来,在下有一日在天街道旁偶然得见昭王殿下,观其命气,方知这才是真正身负天命之人。”
吕宣目光紧紧地盯着萧鸿雪,“太子殿下和明月姑娘身上的‘天命’,与昭王殿下身上的,同出一源。换句话说,将太子殿下和明月姑娘身上那早已断掉的命线粘起来的,正是昭王殿下。”
“而且,那断掉的命线并非萧成亭或魏书萱的,确确实实就是你们二人的命线。”
“但明月姑娘告诉在下,昭王殿下对于你们二人为何从异世来到这里,一无所知,一开始甚至连你们并非身躯原本的主人都不知道。”
“前些时日,在下于病隙间忽地想起一桩旧事,那是好几年前了……”吕宣的目光凝于空中一点,思绪飘远。
“那日在下在曲江旁夜钓,因为身佩能与鬼通的犀角香,竟见一幽魂在桥上久久徘徊不去,在下便主动上前与她攀谈。”
“她告诉在下她原本是要与情人一同跳江殉情的,那人却迟迟未来。在下便替她算了算,当夜,殒命江中的只会有一个人。”
“她不相信,在下便陪她等到了翌日天明,鸡鸣之时。”
“那人果然没有来。”
“在下同情她的遭遇,觉得她和在下一样,都是被情人哄骗,枉送了性命的人,于是将她的魂魄收入幡中,带着她下了江南,为她找到了一具可以夺舍还魂的身躯。”
“……当初救了绛真的方士,是你?”杨惜有些怔住了,语气惊愕。
吕宣点了点头,“在下突然想起这件事是因为,通过夺舍还魂,便可在一个人命线断了之后,将它强行粘续上。”
“在下认为,太子殿下和明月姑娘,也是这种情况。本是已死之人,却因为身负天命者,也就是昭王殿下,才得以夺舍还魂,死而复生。”
杨惜蓦地想起当年绛真自戕前和他说的,“其实殿下和我,是一样的人呢……死而复生之人。”
“……已死之人?”杨惜回过神来,轻声喃喃道。
“意思是说我们两个在原本的世界已经死去,才被召来这个世界,以萧成亭和魏书萱的身份继续活下去?”
“非也。在下只能看到属于这个世界的人的命数,其实你们二人本就是这个世界的人,只是二人都已身死,魂魄入了轮回,失去记忆,投生到了你们来到这个世界前的现世。”
“你们二人在这个世界身死之后,是天命者做了些什么,又将你们已经转生到现世的灵魂召回这个世界。”
“至于为什么你们会夺舍两个不相干的人的身体,这就要问问,昭王殿下了……”
萧鸿雪听了这话,和转脸看他的杨惜对视,神情依旧迷茫疑惑。
吕宣笑了,道,“若在下没猜错,这一世其实是你们三人重新来过的一世,现在的昭王殿下是不清楚发生了什么的。真正做了些什么的,应该是上一世的昭王殿下。”
吕宣一边说,一边摸出了一枚锦囊,自囊中取出了一面形制古朴的小镜子。
“此镜名为前尘镜,是我师傅的旧物,滴血于镜面便可以窥看前世记忆。”
“你们三人同时将指尖血滴到镜面上试试,若只是一个人的血,看到的前世记忆便是残缺不全的,你们三人的血,或可补全前世真相。”
明月面色凝重地走到榻前,将吕宣手中古镜接过,正要返回杨惜和萧鸿雪身边时,突然看见了什么,面露惊恐之色,哆哆嗦嗦地往杨惜身后一指,“那……那是什么?”
几人连忙顺着明月手指方向望去,一片白烟香雾缭绕中,竟然直直站立着一个黑色斗篷人,仿佛凭空出现般悄无声息。
那人白发及地,斗篷遮住了面容,只露出了颜色很淡的双唇。
杨惜看见那斗篷人时便一阵心惊,猛地回想起这便是当年宁国侯府大火后,自己在梦中梦见的,那个救了自己性命的神秘斗篷人。
榻上的吕宣反应最快,当即坐直了身体,仔细端详着站在杨惜身后的那个斗篷人,道,“近日在下难以寝眠,屋内终日燃着药香,香料里混着一味犀角。”
“这斗篷人原本只是一缕看不见摸不着的残魂,在犀角香中显形了,我们才能看见。”
“看来……他一直都在太子殿下身后跟着呢。”
“殿下,你现在可以触碰到他了。不妨去揭下他的斗篷,看看他到底是谁。”
杨惜一直紧紧地盯着那个身姿异常高挑瘦削,肤色苍白的斗篷人,像是已经有了某种预感似的,紧张得心脏仿佛快要跳到喉口。
他深吸一口气,主动朝斗篷人走去,正欲伸手揭下那人遮住面容的斗篷时,那人却主动抬起了脸,头上的斗篷随动作滑下。
杨惜看清那张脸后,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停滞了。
那人生着白发紫眼,除了瞧着年岁大些、颜容憔悴许多,完全就是萧鸿雪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