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年雪(45)

2026-04-23

  杨惜愣了一会儿,反应过来后,被吓得直接撑着几案站了起来,带翻了身后的椅凳。

  这、这什么情况?

  《燕武本纪》不是本乱世权谋文吗,怎么还整上鬼魂复生的玄幻恐怖元素了?

  “……我那日堕江殒命之后,原以为可以等着我的阿兮一同去往地府阴司了,可我站在曲江的桥上等了很久,不见你来。”

  绛真不再看杨惜,垂下眼眸,轻轻抚了抚姜兮的脸。

  “曲江边有位身佩犀角、目能视鬼的术士在夜钓,那是位奇人,他见我的魂魄在桥上久久徘徊不去,很是奇怪,主动上桥与我攀谈。”

  “我告诉他事情原委后,他微微一笑,告诉我他已经掐指算过,此江今夜只会收走一条人命。”

  “我不相信那术士的话,执意不肯离去,他便与我一同在桥上等了一夜。”

  “姜兮,你骗我。”

  绛真的眼神温柔而凄怨,她将姜兮被吓得惨白的脸扭转过来与自己对视,声音淡漠。

  “你真的没有出现。”

  “不,不是的,我当时明明……”姜兮摇着头,出声反驳。

  “时至今日,你还是不敢承认吗?”

  绛真见姜兮摇头否认,拨弄着姜兮鬓上的珠翠,轻笑一声,打断了她的话。

  “你还是不敢承认,你当年畏惧世俗流言,见江生怯,在殉情的最后关头,退缩了。”

  “姜兮,你曾经亲口对我说,我是你认定的爱人,无关性别,你此生只爱我一个。若女子相恋为世俗人伦不容,你我便以性命违抗。”

  “可惜,我们做不成“梁祝”,化不成一双蝴蝶,只化作了一对僵死的蚊蚋虫卵……”

  “你在我死后,迫不及待地进了宫当宠妃,给男人生孩子啊。”

  绛真似笑非笑地看了姜兮一眼。

  “姜兮,恶不恶心?你倒还挺‘随遇而安’的,可你想过我吗?”

  “寒冬腊月,曲江的水那么冷,可我还是毫不犹豫地跳了。因为你说过,你也会在当夜跳入曲江,咱们去了地府阴司,总能做成一对不离不弃的佳偶伉俪。”

  “可是姜兮,我的身躯血肉被曲江下的鱼龟一口一口蚕食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在思考如何邀宠,穿什么样的衣饰可以讨陛下欢心吗?”

  “不是不愿入宫,要和我殉情同死吗?可我死后,你竟还独活了这么久呢。因你一时意气做出的决定,我便奋不顾身地为你虚耗芳华、枉送性命,我还真是可笑啊……”

  “这么多年,你都没想过,来陪陪我吗?”

  “没关系的,阿兮,你不来,那我回来找你……”

  绛真言语间,清泪如铅水,淌了满面。

  她吸了一口气,举起衣袖揩净面颊上的泪水。

  “我和那位术士在曲江桥上等了一夜。”绛真恢复了平静,接着说道。

  “本来翌日鸡鸣三声之前,我就该走了,但那位术士怜我遭情人欺骗枉送性命,以玄法将我的魂魄暂留于一面魂幡之中。”

  “他说自己要去江南办事,他算过,我的机缘恰好也在江南。于是将我带下江南,为我寻找可供复生的肉躯。”

  “那一年,苏州织造杜彦尚未出阁的长女杜如是被郎中诊出了喜脉。”

  “杜彦大怒,自清家门,命人将怀有身孕的杜如是秘密沉湖。”

  “几月过后,杜彦思女心切,悔恨不已,派府丁去将自己外室所生的寄养在乡野间的小女儿杜莺娘接回,以解思女之苦。”

  “可这莺娘小姐的轿辇在路过她长姐杜如是曾被人摁着头活活溺死的那湖时,失足落水。她性命垂危、魂魄离体之际,那位术士施法,使其肉身被我夺舍。”

  “其实这莺娘小姐‘落水’根本不是意外,是杜如是的生母,杜彦的大妇暗中授意去接杜莺娘的府丁在途中害她性命。”

  “她的女儿被活活沉湖,杜彦却要将外室所生的小女接回养在身边,她岂能心甘呢?”

  “但是,‘杜莺娘’最后还是顺利到了杜府。”

  “大妇见了我,哆哆嗦嗦地指着我说,‘你,你不是已经死了吗?阿财明明探过你的鼻息和脉搏。’然后,她直接被吓病了,好几日没能从床榻上爬起。”

  “后来她认为我是附身了杜莺娘的‘妖祟’,还偷偷请了道士给我灌符水,把什么八卦镜、桃木剑都用了个遍。”

  绛真掩唇一笑。

  “的确是妖祟,可惜杜莺娘的肉身被我所夺,我便是她,这些伎俩怎么可能降伏我?后来,这件事不了了之。”

  “那位术士告诉我,他会助我探寻真相,但是时机未到,我要以杜莺娘的身份在杜府生活一段时间。”

  “一日,那位术士再度乔装前来,他告诉我,姜尚书的独女姜兮在我堕江后几月入宫为妃了。”

  “一开始听到这个消息,我还是不肯相信。”

  “直到……次年二月宫中选秀,我以待选秀女的身份入宫,在宫道旁看见你的轿辇行过。”

  “原来你真的在这里。”

  “我便留了下来,刻意接近你,与你交好。”

  “三年了啊,阿兮。你从未和我提过一句有关‘绛真’的事,没有一分想念,更没有一分悔恨。我呢,只是你这个名门出身的闺秀淑媛因为嫌弹琴绣花的日子过于无聊,外出邂逅的一段旖事、一场春梦,根本就无足轻重,是不是?”

  “梦醒之后,你重归父荫,还是姜尚书的千金,还是可以进宫做养尊处优的嫔妃娘娘,只在寝榻午睡时偶然想起与一个倚门卖笑的妓子之间的旧忆,感叹一句自己年少轻狂,便轻飘飘地翻篇了。”

  “我原以为你就这样将我忘了呢,我的阿兮真是好生薄情啊……”

  绛真目光哀切,望向桌案上的花钿盒,破涕为笑。

  “可你将这东西带了进来。”

  “阿兮,你对我还是有情的。午夜梦回时,你还是会一次又一次地想起我,对不对?”

  “这就够了。”

  被她按住双肩的姜兮也早已泪流满面。

  “不,不是的,我当年真的也跳了曲江……”

  她抿着苍白的唇,一遍又一遍重复着。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有死成,那次之后,父亲对我严加看管,我再也求死不能……”

  杨惜仔细听着二人的话,眉头紧锁,思忖起来。

  总感觉这事情有些蹊跷……是姜兮说谎了,还是这其中有些什么别的误会?

  尘封已久的往日记忆,与耳旁绛真的言语混乱地交织在一起,吵得姜兮头疼欲裂,她痛苦地抱着自己的头:

  “难得来一趟风月之地,我们当然要看这里琵琶弹得最好、最漂亮的姑娘——”

  “姜兮,为什么我挂牌前的那一日,偏偏遇见了你呢?”

  “奴为您宽衣……咦,公子脸红什么?”

  “如果那一天,你没有出现在醉红楼——你本就不该出现在那里的,这真是冤孽呵。如果那一天,你没有解开我自作聪明设下的谜题,如果那一天,我没有在言笑间被你吸引……”

  “没想到,能解出‘虫二’谜题的李煕公子,居然是个姑娘。”

  “你对我说,女子相恋,为世俗难容,你让我等等你,等你带我私奔隐居,我们永远不离不弃。”

  “都是女子又如何,爱上了就是爱上了。”

  “我那么爱你,信你,为了你我连命都不要,可你呢?觉得曲江的水太冷了,临时反悔不想跳了?姜兮,我真想剖开你的肚腹看看,你这个人,到底有没有心肝?”

  “小真……我父亲和我说,陛下对我有意,几月后就会下旨,可我不想去……思来想去,唯有伪作失足落水了……你愿意和我一起走吗。”